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她们说我之前的选择与尝试,属于无差别攻击。大制作片子,短期效果或许不错,大家都愿意看看热闹,但长期来看,绝对不够健康。
  又说这些片子看起来票房高,但不可能符合所有人口味,我们需要做市场细分,逐渐给不同类型的观众奉上不同类型的影片。
  我在会上从未同意过这类议题,其实我并非不懂,只是很多掣肘因素,我这个老板也没有那样的宏观远景和决心。
  当时,源源不断的资本热钱都投在电影里,但社会上能挣钱的盘子太多了,大部分公司拿了钱不一定死磕电影,行业生态真挺乱的。要是早几年,我可能想着改变世界,但现在,我没那心气儿,只想干点自己喜欢做的。
  放眼那几年的影视老板,像我这种不仅专注电影,还转弯去搞艺术电影的,简直是股清流。
  我看着小段欲言又止的样儿,以为她们又找到他来当说客。
  其实这也不是大事儿,我肯定要给小段面子,不能让他无功而返:“我们盘盘手里的项目,给你们腾点儿资源。”
  “呵呵。”小段却心不在焉的,摸摸头干笑了一下。
  “江哥。”他又开口,“主要是大陆就没什么类型片导演,我想去一趟香港,您……”
  “去呗!”我以为小段是在询问我。我希望他自信起来,赶紧痛快答应。
  说到类型片,香港确实早就趟好了路,整个产业相比内地而言,成熟得多。惊险,爱情,友情,功夫,男演员与漂亮女明星的组合,等等……
  只是大多比较程式化,没有出奇的叙事和超常的营销,也难掩颓势,这倒是正好和我们互补。
  “那个,江哥,您不去吗?”他又吞吐:“您,您怎么满脑子工作。是怕像九哥一样踩坑?”他试探着我的心事
  我皱了下眉,他以为说中了。
  “这几年,我们是走得太顺了,别人一个个地踩坑,就没我们幸运了。九哥昨儿片场里还在说呢,怕是撑不住了。”小段给我递烟。
  我接过来,侧过头,让小段给我点火。
  “一起想想办法吧。”
  师父的公司那一年遇到点麻烦,《风暴线Ⅲ》眼看就要暴雷,恐怕根本撑不到发行环节,我个人拿出几百万给他救急,又把股权、分红一次性兑现出去,仍然堵不住窟窿。有朋友笑谈,我的五千万不用兑现了。
  “菲比姐最近也在帮忙跑关系。”小段又说。
  “菲比?”我疑惑,菲比向来和我师父不对付。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段又绕回话题,他看着我,露怯般缩头缩脑:“所以我也有点儿怕,我看得真准么?我们能一直这么顺么?”
  “放心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连安慰带指导,确实我们一直都太顺了,好像冥冥之中总有高人相助。“得道者多助,我们这是上‘道’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江哥真有文采。”小段夸赞道。
  “哼哼。”为了追逐伏天明,我确实恶补了很多书,而且文艺不分家,很多作家自荐剧本,都特爱显摆,我也学到了不少金句。
  “您也别太着急,虽然今年刚获标的那几部……点映效果确实一般,但投放出来再看效果吧。不过,您还是得用用荣哥。”
  我抬眼看他,丫又在替刘荣说话,真成了专职说客。
  刘荣已经一跃成为TOP级的导演,但这批片子,基本是我一言堂决策的,一部都没有给已经声望很高的“自己人”刘荣。
  “那这次,你把刘荣带上。”我又做了让步。
  我一直被人捧着,很少有人敢和我当面唱反调。小段既然提了,说明已经有了风言风语,我不愿意让人继续说闲话,说我和刘荣有积怨。
  “行!”小段好像很意外,他趁热打铁:“那我俩明儿就走。您等我排日程,这两天您的行程挺满的,我尽量给您多空出来行程,让您多待几天,正好天平湾那边儿,也快完工了吧。”他朝我使着眼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不过,在香港的新屋确实马上完工,“行吧。”我答。
  “总算不用天天盯着设计图纸了!”小段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好,内什么,好好解决感情问题。”
  他终于坐下,也点了根烟,好像这才是他要聊的话题似的。
  “对了江哥,听说俩男的也能结婚了,内什么,加拿大,瑞士,好多地儿呢。”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他倒没被我的冷脸震慑得缩头缩脑,只是神情很古怪。现在想,可能就是看傻逼的表情吧。
  但当时,我心里其实只剩苦涩,根本不想接话。
  我从来没奢望过能用什么法律拴住他,也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况且,我们俩已经断联好久,有什么“正好”可言呢?
  但我确实需要去趟香港。
  这几年,我对A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我知道我应该懂得感恩,他是我的伯乐,但另一方面,我又暗自心惊于他的消息网络。
  好像我总是活在他的布局与注视之下。
  但,当时我的羽翼未丰,只好希望他的重心逐渐脱离影视行业。我也有意无意在其他热钱行业帮他留意投资机会。
  我不能容许他再有机会接近伏天明。
  但他在大陆的势力太大了,我做什么都有泄密的风险。幸好他有公职在身,出入境均需报备,所以很多事情在香港谋划,反而更方便一些。


第33章 
  十几年间,我变了挺多,脾气也好了不少,但唯有伏天明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忍不了。
  就因为小段那这几句关于“同志结婚”的云云,我又开始烦躁不堪。
  我不停地通过几个下属打听伏天明近期的动态。确认他被我公司的七八部片子栓得很死,那团躁郁的火才勉强压下去点。
  回过神来,烟缸都要堆满。
  我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极凶,失眠也成了常态。
  设计公司刚发来的天平湾新屋照片还摊在桌上,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像被揪了一把。
  办公室乱七八糟堆得很乱,我窝在椅子里,点开伏天明的博客,没有更新。
  我好想他。
  我找出那摞盗版碟,随手抽了一张,塞进播放器。
  随便快进到中间位置,才发现是部武侠片。这几乎算我脱离武行后接触得最少的片子。
  我急于扯掉自己身上“小九班”打星的标签,不仅拒绝出演武侠片,基本不投资武侠片,甚至阴暗地想过,当时如果师父真因为太子升和我决裂会是番什么样的光景。
  随着嫉妒,欺骗等等情感的发酵放大,大脑逐渐被自我欺骗的记忆蚕食。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江湖”,也渐渐不喜欢宏大叙事。
  以前我最喜欢的飘逸打斗和快意恩仇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设计。流水线上的“武侠”,再也很难走进心里。
  可从这部片子来看,主创仍然寄希望于复兴武侠片,坚持向那些充满侠义精神的武侠小说致敬。
  伏天明又扮演杀手。
  他穿着时代模糊的中国传统服装,棉麻质地拖垂的下摆和打褶的衣袖,配着水上的涟漪,破旧的木船,倒是体现了一些和传统武侠片不太一样的质感。
  看了一会儿,我愈发觉得离奇。
  这片子当年应该没掀起多大波澜,算是跟着伏天明的爆红又被翻炒出来,但仍然不是大粉丝推荐的“必看”。
  就这种湮灭在茫茫影视长河里的片子,居然几乎病态地追求着画面的质感与调度。
  沙漠的灌木,陡峭的山崖,瀑布水花和粗糙的树干……
  伏天明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眼睛就盯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大漠。滚滚沙尘里,一座海市蜃楼若隐若现。
  各种虚境里的物体,鸟笼、竹林、高山……一切投射的光影让观众知道,其实,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内心。
  导演的叙事精于编织,很容易代入。
  以前的我可能确实看不懂,但现在我开始和这种剧组惺惺相惜。
  而且,这部片子里,伏天明的脸实在被拍得漂亮,有种超脱之美。有几处镜头的处理,也和我现在的审美趋于类似。
  我拿起封面一看,居然是金禾的片子!
  唏嘘过后,倒也在情理之中,金禾本就是坚持用港片最老派的法子做电影。
  那一年我引进了几部这种片子,但都反响平平。它的坚守终究不符合大众的口味,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香港电影和武侠的黄金时代拽回来。
  但我确实喜欢这片儿,后来港片开机数量锐减,TVB也改制,香港很多导演的境遇都不好,我还同情心泛滥,想找找这位导演。
  当时他的风评已经很差了,算是“老登”那一挂,晚节不保。但我又秉着帮助鸡蛋的潜意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我找了朋友引荐,和他提起这部电影。可是这位却轻描淡写,说当时就是为了赶工期,没觉得有什么艺术性。非说的话,可能只是想表达也许根本没有这些景色,这个沙漠。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凡人的一个妄念。
  我当时不理解,下意识就对这个导演的故弄玄虚感到厌恶。可再后来几年,我遭遇人生滑铁卢,几乎翻不了身,朋友就介绍我看看禅宗。
  我才看到《六祖坛经》里,两名僧人争论一面摇摆的旗子,是风动还是旗子动。慧根卓绝的慧能法师说,二者皆非,是人的心在动。
  一看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立马停跳了一下似的。这句话之于我当时的处境,几乎是一语成谶、蕴含着巨大的哲思。
  彼时,我已身处汹涌的波涛之中,也早已知道伏天明和金禾的关系根本不如我所想,一切的确都起于我的嫉妒与妄念……
  可很多事情,真的只有自己经历了,踩了坑才能反思。
  再说回那天,金禾这部片子,也让我有了些许触动或是松动……
  它的下坡路,它的艺术追求……
  我对金禾的感情,也渐渐复杂起来。
  再打开伏天明的博客,我想留些什么言,可还是作罢。只复制了评论区一个影迷设计的大脚印形状的“踩”。
  关了页面,我又打开电影,冲着衣袂飘飘的伏天明匆匆撸了一发。
  之后,我揉了揉眼角,窝在椅子上,怀着某种阴暗的庆幸,睡着了。
  过了几天,小段把行程发过来,我从刚有点声望的798淘来好多当代先锋艺术装置,准备装点新屋。
  等拍卖行的人打包时,我闲溜达到出口那家文创店,一眼瞥见柜台边挂着的日历,四个大字很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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