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鸣仙!”小凤卿一甩袖子,“别和稀泥!”
  “哎,哎,说了今儿要听我的!”
  廿三旦心道,这硬碰硬,怎的都得折进去个什么,只好又转头对玉芙道,
  “玉芙,凤老板的意思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玉芙红着眼。
  “得,那就商量打擂的事儿吧!”
  “你在广和楼没唱几天儿就倒了仓。”小凤卿却又起一话,口气确是软了几分。
  “凤老板,正是,谢您抬爱,没想到您还记得…”玉芙有些受宠若惊。
  廿三旦却道,“倒不是记得你,这凤卿呀,过目不忘的。搭过自己班子的,好的赖的他都挂怀。”他也不想显得自己偏袒玉芙。
  “你现在在那里唱戏?”小凤卿又问。
  “月婵舞台。”
  “你这也是苦出来了。咱们一身的艺都是打出来的,你挨了那么些打,好时候就这几年。”
  他放下盖碗,似是想了想,转问廿三旦,“月蟾舞台的包银不如我们么?”又对玉芙,“广和楼给你排个中轴子怎么样?”
  廿三旦笑笑,“不为这个,凭他的戏码,包银自是够的,没几年,就能置办一处院子。”
  “那他……我看你这孩子也不像那些个烂货,怎得心甘情愿去给人做妾。”小凤卿又露出不快。
  “我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罔顾脸面,我是为了那个人!”玉芙道,“我……我们俩有情,他虽已婚配,但他心里有我,说是做妾,但我是为了这个人,我就要和他好。”
  “为了个男人?”
  玉芙点点头。
  “真是个情痴!你涂胭脂了?”
  玉芙含着下巴怯怯点头。
  这孩子,在台上扮就扮了,这下了台还…
  小凤卿这就没话了,叹了口气。“女人”的日子可是顶难过的,苦怕是还要在后头。
  “行了,说戏吧。你要是输了,说是封箱,你大可以到别处唱戏,我输了,就此封箱,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不唱那些个荤的、粉的。”
  “得嘞!”廿三旦先给俩人圆着,“这一话儿就说开了。那咱就和和气气再往下,这就说说这擂台的形式吧。”
  “依着你的意思,咱对外就说,要选旦角名伶大王,就由瞧戏的和报纸的读者向《顺天时报》投票。先定十月初八开锣,初十截止投票,谁的戏票数多谁夺魁,夺了魁就继续唱戏,输了的封箱!可不可行?”
  “每个班子的旦角儿的戏码先写在报上吧,就把那唱出点儿名堂的,先写个十个八个的,让大家有个范围。”小凤卿补充道。
  “好好。”
  三人这就订好了戏码和日子。
  小凤卿走后,玉芙留下和廿三旦讨论戏码。
  “何老板……”
  “傻弟弟,凤卿就是这样,戏比天大!你俩人比一比,你若是争气,坊间自是知道你也有‘艺’,不是个烂玩意儿,这也给梨园行正了名儿。要是你不成气候,比不过凤卿,大家也就更知道往哪里使力气了!”
  “横竖都是为了梨园儿行,凤老板真是大义…”
  “好弟弟,你敢应,你也‘大义’,就别嘟着嘴儿了,看哥哥给你准备什么了。”
  说着就从柜里取出一个大木盒子,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拉开盖子,竟是一个崭新新的点翠头面。
  “这太贵重了,何老板!”玉芙新打的头面还都没拿到手,现在几折子吃重的戏,都没有好头面。
  “新打得的,本来就是想送你,这下好了,你有了喜事儿,又要打擂台,刚好用得着!“
  这一个头面可是贵重,廿三旦这一年来,戏码可是越来越靠前,玉芙不知该不该接。
  “你就拿着吧。哥哥养老的钱也赚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给几个使唤丫头攒攒嫁妆,也别让人家一辈子跟着我不是。”
  “谢谢何老板,这擂台怕是不好打。”
  “别怕,现在京里头这几出戏,大家约是看腻了。我’何党’里有几个文人,我想请他们把几折子昆曲戏排成皮黄戏,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挑挑!拿这新戏和凤卿的‘旧戏’比一比!”
  广和楼后台。
  “凤老板,”柏青捧着几块桃酥蹭过去,就着袋子掰上几掰,递过去,“我赶戏之前买的,这刚下了戏,就过来给您,您吃几口垫吧垫吧。”
  小凤卿果然取了块小渣,柏青又递过帕子,“我见了报纸,您为什么要和师哥……柳玉芙斗戏?”
  “我看不得人自个儿作践自个儿!”小凤卿吃完又取一块,“把茶递我,腻得慌。”
  “怎么算作践呢…和…老斗就算?”
  小凤卿抿了口茶,“我呀,我也没活明白呢!你个猴崽子可别来烦我了,我像你这么大,那可真是不管不顾地就是要出人头地,心里除了戏,什么也容不下!”
  柏青想起来早上的梦,有点难受,便只道,“今儿……我就是再来听您的《醉酒》的。”


第57章 
  天儿渐渐起了寒气,这就快到京城梨园行的大日子了。
  大家伙儿虽然都知道这次名伶评选意欲何在,可也不敢松懈。几个被圈了名字的名角儿也都抓着紧,排新戏,裁新衣,忙乱异常。
  十月初八这一天,那更是盛景。
  戏还没开锣,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全京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们都聚在各大戏园子里,准备瞧热闹。也因着这几位名角儿,好多寻常百姓第一次见到了照相机。
  玉芙的新园子已经修得,雕梁画柱很是华丽。它原是个茶楼,好多池座儿都是背冲着舞台,便由周沉璧做主,大动土木,硬是把这格局掰了过来,现在的戏池子顶是宽敞。
  戏箱、头面也是一水儿的簇新。
  顾大提前在广和楼安排了特制的灯笼。正面是小凤卿三个大字儿,背面是展翅的凤凰,每个包厢都要挂上一个。
  甭和他提什么僭越,这年岁,这地界儿,他顾大还真天不怕地不怕,就他说了算。
  戏池子里,每排都有个大斗笠,里边儿装满了金银瓜子儿,这角儿一亮相,底下的瞧戏的就要往台上撒。
  瞧戏的也不白来。
  他还准备了“撒钱”,就等这角儿一个亮相,一筐一筐银元就撒向观众,就是要引着瞧戏的哄抢和叫好,给这角儿造势!
  春和楼也不差,顾二在背后捧着银钱,面儿上则由方二全权做主,排场也是够大的。
  景明也早早就包下几个包厢,呼朋唤友来一群旗人子弟,自己却没露面。
  柏青对这些全然不在意,这一个来月,他的精力都铺在戏上。这出戏他可是花足了心思,方抚维请了七八个老角儿,才总算把这原汁原味的一折子给他讲明白。
  他每天早出晚归,好似故意避着顾焕章。这人写的信他都看了,却也没再回。
  每日到了书房,闻到他盘桓的气味,柏青都心神不宁,只想赶紧好好露露脸儿。
  这令人心慌意乱、懵懵懂懂的一切…且都往后放罢。
  玉芙也是心神不宁,他倒是可以冲着周沉璧撒撒气。
  “我知道,你定是想让我输,这样我天天守在家里,你才如意呢!”
  “我从不喜欢输。”周沉璧揽过人,“你赢下来,就只对着我一个人唱,这我才如意。”
  “那我输了,你还要赶我走不成。”他不依不饶。
  “我的人,输不了。而且,不是给你单寻了住处,等你打完了擂台,咱就一起搬过去。”
  玉芙勾了勾嘴角,眼皮一掀,又问,“你说,座儿可会全满着?”
  周沉璧看他作势,也由他,“定会满着,现在的池子比以前月婵宽敞,我看,今儿怕有人站着也要瞧你的戏!”
  玉芙这才抿抿嘴,收起娇嗔,他知道这人也在新园子上劳心费力。
  “你真好。”这就又靠在人肩上,“我确是不怕输,和你在一起,唱不唱戏都好。”
  “小东西!不说丧气话!”周沉璧几步走过去,一掀桌子上的一块红布,“都说咱梨园儿行最讲究彩头!这些个,一会儿都让跟包儿的给你带在戏园子里去!”
  玉芙看着满桌的什物。
  银碗银筷子还有银篦子,讨“赢”的彩头,馒头窝头讨“头”筹的彩头。
  “我拿什么给你呀。”说着眼眶又红了。
  “小东西,瞎想什么呢!”
  “老天对我太好了,给我一个你,我的命都是你的。”玉芙傻傻发愿。
  “小东西,什么命不命的!今儿给夫君好好唱,晚上我不要你,你且在台上拼把子力气…”又厮磨着人的耳朵,“柳老板…你若使出床上伺候夫君的三分力气,便…必是头筹了……”
  “你!”
  这人亲亲他,胡茬扎扎痒痒的,“还有什么愿,唱完戏我陪你去!”
  “等我赢了,我们俩去照相,最近我可是照够了,可你太忙,我们俩还没有一起的相呢。”
  “好好!”周沉璧应道。
  玉芙开心了,这就凑上去,又去讨了一个痒痒的吻。
  几人的戏码都是吃重的戏,风格各不相同。
  可京城旦角唱大轴子的还是只有小凤卿,其余旦角儿最多是压轴,这日也不例外。
  玉芙这出新戏是压轴,名为《洛神》,是廿三旦和几位文人新编的大戏。故事是一折子昆曲杂剧《洛水悲》杂揉了《洛神赋》,讲的是曹植在洛水边与洛神相遇,二人人神相恋、缠绵悱恻又最终怅然分别。
  整场都是古装扮相,七八套行头流光溢彩,华美异常,珠翠云裳,水袖轻扬,仿佛真从洛水烟波中踏出。
  这就是要体现玉芙的身段,衬他天生一身风流,仙姿绰约。
  戏也得了廿三旦昆曲的点拨,“无声不歌,无动不舞”,重在“做”与“舞”,水袖、身段、步法极为繁复。
  整出戏虽是谈情说爱,但却雅得很,正是“申礼防以自持”。二人虽然彼此相爱,但是高尚的,纯洁的,只突出洛神欲去还留的缱绻。
  台上玉人“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绡之轻裾”,《洛神赋》里的“动无常若危若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也都用在台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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