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看是在叫自己,顾焕章忙丢了棉巾,把人半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的臂弯。
  “别怕,别怕,”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抱着哄。
  喜子拿来一身换洗的亵衣,眼前的爷好像变了样儿,露出点凡夫俗子才有的可怜相。
  她把衣服递过去,这人接过衣服给人换好,又紧紧拢着那个孱弱少年,怕丢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柏青睫毛突然快速翊动,顾焕章怔了一下,示意喜子过来。
  “爷…”喜子不解。
  “嘘…”他示意她别出声,让她坐过来替自己搂着柏青。
  很快,柏青悠悠转醒,虚虚弱弱地开口,“你把我熏醒了…
  “结香少爷…”喜子喃喃。
  “喜子?”柏青发现是喜子,露出些不解。
  “嗯?结香少爷…”
  柏青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顾焕章,又转向喜子。
  “怎么是你?味道,味道不对…”
  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又转向顾焕章。
  “什么味道?”喜子问。
  柏青委委屈屈,哑着嗓子,“本来我被鬼追着,又跑不快,结果撞上了一个人。再回头去,鬼就没了。”
  “鬼怕我?”喜子捂嘴道。
  “不是你,我没看清脸,可味道不是你…”
  顾焕章听闻,连忙凑了过去。
  “可吓死我了。”柏青知道找对了人,使劲往他胳膊上蹭。
  “那个…”喜子起了身,把换洗衣服换到一旁,道,“爷,我去厨房看看,先下去了。”
  顾焕章便又坐了下来,抱着他,和刚才一样。
  柏青这才满意,身子在他怀里微微舒展。
  “爷…今儿…报纸…”
  他从迷迷糊糊中逐渐清醒,不禁又悲从中来。
  “不要去管什么小报了,先好好养伤,这些,都是怎么弄的?”
  “做功跪的,平时没有这样烂。”
  柏青挣扎着就要把腿盖上,又恨又恼。
  他只以为是自己不争气,惹到了人。
  本是想在这个人面前亮亮本事,对得起那些银钱,可怎么又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别盖了,透透气。以后可不能再跪了。”
  顾焕章放轻声音,“从前不知道,梨园行规矩这样多,现在我知道了,今后…”
  “爷!大夫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金宝在门口招呼道。
  还是上次的大夫,身后跟着金宝和一个缩头缩脑的玉芙。
  玉芙从没来过租界,对这西式洋楼很是好奇,可此刻夜色深沉,楼前楼后地界儿太大了,安顿好他也不敢乱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金宝。
  “全凭大夫做主。”金宝冲大夫一个抱拳。
  这大夫的一番阵仗真真让玉芙开了眼,又是一阵细致医嘱,这病才总算是看完了。
  柏青也被折腾得冒起一身冷汗,终于又能躺下了。
  可一闭眼,眼角又淌出许多眼泪。
  “皮猴儿,怎的还哭!你看你多大的排面儿,宫里头瞧病也不过如此。那么多药都用在你个皮猴儿身上了。”玉芙坐在床侧安慰他。
  “师哥,今儿…”
  “哎…”玉芙一根玉指点在人唇上,“看看你这嘴皮子皴的,哪个敢说你没卖力气!”
  而后又开口,“这嘘声和叫好儿一样,都是一呼百应的,今儿这戏就是有人要砸你台,你顶下来了,就是好样的!”
  可柏青哪是个好哄的,委委屈屈叫了声“师哥”,便又闭起眼睛,眼泪连珠线似的往外淌。
  听了几天叫好儿,已是让人飘飘然了,在台上唱戏的感觉实在太好,怎的听得了这漫天嘘声。
  再说那些小报,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名声坏了,若是再也登不了台……
  柏青简直不能想象。
  “多谢柳老板。”顾焕章在一旁开口,“明日,我自会给二位一个说法。今儿你也是惊着了,让金宝带你回客房吧。”
  待人都走了,顾焕章又给柏青擦了擦眼泪。
  “爷,其实我前几天唱出了些声响儿。”柏青小着声音道。
  “好,你好好养病,等好起来……”
  “不……咳咳……”柏青着急了,他觉得这人根本就是在敷衍。
  “慢些说,你唱什么了?”顾焕章听出了他的急,一转话头,耐心问他。
  “我……我唱了苦戏,还有一出跷戏……”
  这傻孩子可怜兮兮地想亮亮本事,这就专捡几句爷们儿爱听的讲。
  白团子脸孔上腾起了一股子湿漉漉的羞赧,他拿气音小声哼着,“托金莲往上摸,红缎包着蜜桃尖,今夜定要掐出胭脂汁,滑溜溜似鳝鱼钻泥窝……”
  顾焕章越听越不对劲,脸色沉了下来。
  “爷,爷…你不喜欢?”柏青咬着下唇,还在演着厮磨。这几声响儿,又像极床帏间的啮咬。
  顾焕章直了直身体。
  柏青不作声了,皱了皱眼睛,吧嗒吧嗒掉下来几滴泪,这人不认自己的艺。
  顾焕章沉着脸,又压着下头,这可怎么和他说。
  他万万没想到他唱得是这样几出,但恐怕这些糟粕的荤曲儿就是这苦孩子赚钱的营生,自己能和他讲得明白什么呢?
  他便只道,“现在非升平之世,我确实对戏,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那你……你还要捧我……”
  柏青一双泪眼儿觑着他,可话一说完,他就好像又突然伶俐起来,倒也不必人家回答了,赶紧羞涩地闪开视线。
  “你,你嗓子要养,先别言语,我去换下这身衣裳,你先歇着。”
  顾焕章也有些不自在,说着便起身了。
  没多大功夫,这人就换好丝绸子睡衣,洗漱完毕,又坐回了床边。
  这次,他轻轻俯在柏青耳边,低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第22章 
  柏青凑过去头,很期待的,可万没想到,居然是那坛早被遗忘的腌黄瓜!
  “你不是惯不吃腌菜的。”这桩连自己都忘了的事儿…柏青又臊又恨。
  恨这人没头没脑地拿了这么一罐子酸黄瓜过来,倒像是自己的一颗心叫人拿过来扒开看。
  他赶紧撑起身体,想夺过来。可身体正是虚浮,不小心扯动几下,又发出几声喘咳。
  顾焕章赶忙把小罐子放到床头,给人捋了捋后背,又让人靠在怀里,自己也自自然然地靠向床头。
  “你拿它做什么。”柏青小声小气地说。
  “现在正是味道好的时候。前几日厨子拿上来,又酸又硬,难以下咽。第二天急着打开,还是不得,想想也不能丢了,便又放在那儿。没想得,发酵几日,滋味竟这么好。”
  柏青靠在他怀里,肩膀颤了颤,眼皮一掀,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能丢。”
  “舍不得。”
  柏青这就没再接话,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我不懂戏,可大概也是要像这腌菜一样,总要在台上发酵个几天,才够味儿。好戏多磨,大抵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受苦了…”
  柏青侧了侧头,对上那双漆黑眉眼,泪花一下就闪出来了。
  顾焕章手忙脚乱给他擦了几下,又让他靠好。柏青便这么靠着,由他贴着自己耳畔继续念叨。
  “我打听了几天,才知道,这梨园行的规矩那样多,各行各科都有说法。还有什么戏园子,场面,竟是我不懂的。说起这个,我遣人打听来南边儿有一处戏园子,班主赌红了眼,正要往出赁呢,等你好了带你去看看,合适了便包下来。还有教书先生,他们也打听到了几个。”
  “还有…刚才那些戏,最好是不要再唱了…”
  可几句话间,柏青已然就着这耳畔传来的热痒,睡着了。顾焕章无奈摇头,把人轻轻放好,自己躺在另一侧,很快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遣人向方抚维递了拜帖。
  柏青早晨起来,发现卧室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时辰几何,身旁的顾焕章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昨日种种,心思一时复杂起来。他怕这人突然回来,便微闭双眼,警觉地假寐,半梦半醒的滋味,很是难受。
  幸好没多大功夫,有人叩门。
  柏青叫了声,“进”,是喜子和玉芙。小丫头喜子和柏青请了安,走去窗前,开始窸窸窣窣拾掇。
  窗帘一拉,天光已然大亮,柏青皱了下眉,原来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好些了么。”玉芙坐在床边,手里递给柏青一盏温水。
  “好多了,师哥。”
  “那就好。”玉芙桃腮贴上来,偷着问,“皮猴儿,你们怎么这么不避人,是不是惯就这么睡在一起…”
  “都是男的,避什么呀!”他本就懵懵懂懂,看玉芙还要笑他,便说完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玉芙心道,哪还都是男的,就好比自己,早已经被鞭子抽成女人了!
  他艺不成,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唱念做打,眼风身段,无一不是为了取悦台下那些老斗!
  把“宁死不从”生生给打成了个“迫不得已”,柔顺姿态,眼波流转,现在已经是“刻骨入髓”了。
  柏青却不知他的心事,蒙在被子想,自己是男儿身,爷也是,这有什么好羞、好避的。
  “好了好了。”玉芙还只当他说羞臊,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你在这儿好生养着,我今儿要回去找师傅,他的人被经励科这样欺负,非得好好闹一闹这福联升!”
  “师哥…那第一舞台的戏…”
  “昨日,顾二爷说,这事儿且交给他。”
  “好…师哥,那,那你吃了早饭再走,这顾公馆的餐食可是个好呢。”
  “早饭?从没听说要在这恩客家里上桌儿的,我出门叼口油条就得!别操这闲心了,赶紧躺下。”玉芙又给柏青掖了掖被子,便告辞了。
  出了主卧的走廊,玉芙迎面撞上了金宝。
  这人眼睛突然放起了光亮,对着玉芙叫柳老板早。
  玉芙眼风一瞟,也轻声道了声早,这一瞟一个气声儿,金宝麦色皮肤都泛上了红。
  他这副急色上脸的样子玉芙自是看多了。这人模样倒是周正,身材也利落,可到底是个奴才。
  他便目不斜视从金宝面前走过去。
  “哎,柳老板,可有吃得早饭。”这人又急急转身,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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