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皮犬类(近代现代)——菜丽

分类:2026

作者:菜丽
更新:2025-12-08 19:41:45

  “走了。”他说。
  待那辆车混入车流,我才呆呆地移开视线,被风一吹,才发现眼底有些凉,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水落下来一颗。
  只有一颗,小小的。
  回去以后,我在房间的床上侧卧着,眼泪安静又持久。
  说实话,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哭的原因。
  大概是微弱的个人意志终究没有抵挡住情绪。
  -
  第二天清晨,我头昏脑胀地出现在冯曜观面前。我第一次在冯曜观脸上看见那么大的表情。
  但他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转开眼,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出去,没有看他。
  书包里背的自然不是书,是一套换洗的衣物,内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冯曜观那天放在我书桌上的。
  虽然对那上面写的地址有所猜测,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不过我并没有请假。
  所以,冯曜观今天应该就能提前从老师那里得知学校发生的事。比起他无动于衷,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还不知晓。
  -
  十年时间,小县城的变化很大,已经通上了高铁。我在进站口准备购买最近一班的车次,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扭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苑野。
  我许久没有见过他。
  苑野正在不远处路边的车上看着我。看清我的脸后,他眼露惊讶,随即打开车门走向我。
  “真是你啊,怎么在这,学校放假了。”
  这是明知故问,非年非节,哪有高中生在周内放假的。
  我瞥他一眼,没吭声,低头打开手机,被他这一打岔,最近那趟班次已经来不及了。
  我觉得很烦。
  这种烦意,直至我坐上苑野的车时也没有消散。因为他非要送我去,否则就给冯曜观打电话。
  我没挣扎一下就被他拉到车上,心里已经做好被他送回家的准备。
  但上车后苑野问了目的地便没再搭理我,居然在跟着导航走在四个小时后,直接将我送到了位于A市的那个地址。
  “我在这等,你快点。”
  苑野说完摸出一根烟,皱眉点燃,又拧着眉头含。进嘴里。
  我看着他开始吞云吐雾的动作,心里很莫名其妙,可我不想管那么多,只老实应了一声。
  下车前,我注意到前视镜上挂了一个明黄色的小佛牌,关上车门,麻将大小的小方块在烟雾中晃了几下。
  我没多想,收回目光,转过脸,看着眼前的建筑想,原来在这里。
  认真将学校大门环视一圈,我心里有点失望。那么大的学校,遇见一个人太难。我意兴阑珊地站了站,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
  直至正午的阳光晒到头顶,我鼻尖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有些站不住了。
  我最后看一眼大门,回身往车上走,经过驾驶座的窗口时苑野忽然伸出手扯住我。
  苑野眼神没给我,盯着右前方看,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看那个女的漂不漂亮。”
  我眼珠转了一下,然后便转不动了,表情僵住,只有被车身遮挡的右手指尖紧紧掐着手心,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她一直很漂亮。
  从前漂亮,现在依旧漂亮。
  远看过去,她很高,脊背挺拔,发丝贴着头皮别在耳后,穿着上下深浅不一的橄榄色衣裤,单肩挎着黑色的双肩包。她走近一些,我便又看清楚她的脸,以及鼻梁上的窄边黑框眼镜。
  我眼亮了一下,旋即又变得黯淡而湿润。
  因为她目不斜视路过我。
  这时,苑野忽然喊我一声。我吓得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同时扭头看邱令宜的背影,却撞上她去而复返。
  是邱令宜。
  “妈……妈妈?”
  -
  很奇怪。但是又很正常。
  因为邱令宜对待我的自然反应,我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邱令宜原本是要将我带进学校的,因为我说我想看看A大的校园。
  苑野仍旧呆在他的车里,临走时我看见他在路边买了一套煎饼果子。远远的,我就听到他让老板多加一个蛋的声音。
  邱令宜大概也听到,瞥了一眼后忽然询问我吃午饭没有。
  于是,我们改道去往邱令宜租住在校外的公寓。路上,我却又逐渐感受到难以忍耐的焦躁和饥饿。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厨房、卧室之间没有隔断,一目了然。我站在门口大致扫一眼,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心却莫名又平静了一点。
  等了两秒,我看到她打开的鞋柜里并没有其他人类的鞋子。等了一秒,也没有宠物从角落里钻出来迎接她。又一秒过去,她将一双男士拖鞋找出来扔在地上,对我说:“你的拖鞋。”
  这句话像是表明她时刻准备好迎接我。
  我并没有打扰到她。
  于是我焦灼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慢吞吞脱掉鞋,换上,点了点头。
  邱令宜没有仔多说什么,直接去厨房查看了冰箱,拿着一个红色大辣椒询问我,“只有甜椒了,要吃吗?”
  我点头后邱令宜关上冰箱,然后倒了一杯温水给我,“先喝水。”
  我轻轻吹了几下,抿了口,润了润干涩的口腔黏膜,才觉得嘴里没那么苦。
  我抬起视线,认真看眼前姿态放松神情温柔又冷淡的人。
  邱令宜是妈妈,但她没有那么爱我。
  如果说今天之前我还会因为这个事实感到委屈,那么,在见到现在的邱令宜后,那一点难以消化的疙瘩就完全消解掉了。
  因为她看起来很快乐。
  我坐在岛台一侧看着在邱令宜把甜椒放进空气炸锅里,在熟透后取出来去皮,切碎加上洋葱、大蒜一起榨汁。
  看着邱令宜动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中只有料理机发出的噪音,一浪一浪,将我混沌空白的思绪推到十分遥远的地方。
  “呃……”
  俄顷,我听到自己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看到邱令宜将煮好的面捞进煮酱的平底锅里,搅拌了几下,又盖上锅盖闷。
  她转过来询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我、我可以留下吗?”
  我看着锅盖上的水蒸气,深深呼了口气,在此刻异常突兀地坦诚道:“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家不想去学校,我自己也可以备考的……”说到一半,我又蔫蔫地垂下视线,避免和邱令宜对视,因为我想起那些我不愿意提及的事情,开始烦恼该怎样面对邱令宜的疑问避免和盘托出。
  但是邱令宜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也没有询问缘由,而是将一盘红彤彤的甜椒酱面放在岛台上,“随你啊。”邱令宜将盘子推到我面前,复又看我一眼,“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路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近况,我知道邱令宜现在正在A大读博,农学。她也知道我现在高三,整体成绩又在哪个区间。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想填报A大,并且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茫然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我移开视线,又不那么奇怪了。因为我想起小时候曾经也出现过类似的对话——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选班长后我回家抽抽噎噎地抱着邱令宜,头埋进她的颈窝,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她得知原委后既没有批评我,也没有鼓励我,而是语气平静道:“不去就不去,妈妈给你转学好不好,还是你连学也不想上了?”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凝着泪,目瞪口呆,又难掩急切,“那我……那我永远也当不上那个班的班长了……”
  邱令宜笑了,“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此刻邱令宜并没有询问我。
  但是我脑子里却开始运转逃避掉那个小县城里的问题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忽然抬起头,对上邱令宜的视线。
  她略显担忧又无比坦荡地告诉我,她可以接纳收留我,但不会为我停下来,“可是邱邱,我毕业以后你要怎么办。”
  -
  其实我不太惊讶。
  但还是立刻红了眼眶,感到无所适从以及委屈,并且在离开的路上,我浑身仍旧充斥着被邱令宜排斥在外的难堪,脑子里重复回忆着我夺门而出前和她最后的对话内容——
  “邱邱,我的人生规划是不会因为你更改、暂停的,虽然我的子。宫容纳过你,但我的梦想不会。”
  脸忍不住红起来,我因为邱令宜的话本能地替她开心,又忍不住眼眶泛酸,有点生气,“那如果有人没有梦想呢。”
  她想了想,点头,“也可以。”一顿,近乎冷酷地看向我,“但是,邱邱,别和你爸爸学,不然我会后悔。”
  “什么?”
  “后悔在他出狱那天祝他出狱快乐,结果我的孩子却因为他不快乐了。”
  “不是,不是因为他……”我艰难地否认,但在某个时刻,我觉得邱令宜很有道理,把乱糟糟的局面归咎于冯曜观似乎确实会使我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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