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近代现代）——南君

　　江祐峥把语音增大了些，试图唤回几个已经不知飘到何处的神魂。
　　“好，这个定理讲完后，大家做一下书上的例题一，我们请一个同学上讲台来写。”
　　这话一出，底下原本就没抬起多少的头，此时更是全垂了下去。
　　江祐峥视线巡视一圈，道：“那就王鑫杰同学上来做一下吧。”
　　右边角落传来一阵低小的笑声。
　　接着，一个男生一脸倒霉地站了起来。
　　王鑫杰斜站着没动，桌上书也没有，手背在后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师，我不会。”
　　周围又传来一阵笑声。
　　江祐峥蹙了蹙眉，脸色严肃一些：“大家不要笑。”
　　江祐峥看着他：“就按照刚才讲的步骤做就好。”
　　王鑫杰摸摸后脑，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十分诚实地说：“老师，我没听懂。”
　　江祐峥看着他一会，暗叹了口气，说：“坐下吧，等会专心听。”
　　后面的时间江祐峥一直用余光注意着王鑫杰，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讲课，而是不停地偷摸着在跟周围几个男生说什么，时不时捂着嘴咯咯笑，只有当他眼神扫过去的时候，几人才会收敛一些。
　　接连一个星期，江祐峥和姚婧暗中观察了王鑫杰许久，而王鑫杰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什么课，每次去教室后门看，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偷偷玩手机。
　　考虑到很多学生上下学路程比较远，有的还要走山路，福泉中学允许学生带手机，只是不允许在课上玩。
　　其实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江祐峥的课能有三分之二的抬头都还算是给他面子。
　　姚婧对此倒是司空见惯了，安慰江祐峥：“你好好讲你的就好，总有想要好好学的会认真听。”
　　连着观察了这么久，她对王鑫杰这样的状态也是担忧：“作业也不写，每次都给我交个白板。”
　　江祐峥思索片刻：“姚老师，可以跟他家长聊一聊吗？”
　　“请家长啊？”姚婧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些苦恼，“估计有点麻烦。”
　　“人家家长不一定愿意来。”姚婧说，“现在这个时候都忙着地里的活，能把孩子送来上学都算好的了。”
　　“隔壁班有好几个都请假回去帮大人做农活了。”
　　江祐峥诧异道：“批假了？”
　　“不批有什么用？人家家长叫的，孩子也干，我们也没有办法。”
　　江祐峥陷入了沉默。
　　姚婧他的神情，语气温和了些：“江老师啊，你来这里两周应该能感觉到吧，咱们这里跟大城市还是有很大差异，很多孩子家里世世代代做农活，也不把学习放心上。”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姚婧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那我们更应该跟他们好好聊聊不是吗？”江祐峥说，“如果家长没有这个意识，作为老师的我们当然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
　　“姚老师，我还是想要见一见王鑫杰的家长。”
　　姚婧顿了下，说：“好，那我去给他家长打个电话。”
　　江祐峥等了几分钟，姚婧从外面回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机：
　　“答应了，但他妈妈现在人还在县城，明天回不来，说让他哥来，叫陈什么，她那边太吵了我也没听特别清。”
　　学校宿舍果然已经住满了，江祐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知道的时候倒也没多失望。
　　樊磊安慰了他几句，问他那位中介朋友给他介绍得怎么样了。
　　江祐峥：“还在找，镇上的房源太少了。”
　　“也是，我也帮你留意着，等有了空位我叫你。”
　　江祐峥很感激：“谢谢你樊哥。”
　　樊磊摆手：“害，别跟我客气。”
　　晚自习的时候，姚婧把王鑫杰叫来了办公室。
　　王鑫杰嘴里叼着个棒棒糖，站在办公室门口意思性地敲了两下门，见江祐峥抬头看他，还咧开嘴冲他笑。
　　姚婧招手示意他过去。
　　王鑫杰把棒棒糖咬碎，抬手将塑料小棍抛进垃圾桶。
　　“老师，找我有啥事吗？”王鑫杰笑嘻嘻地问，坐在凳子上也不老实，两腿岔开，手撑在凳子边沿。
　　姚婧横他一眼：“坐好。”
　　王鑫杰这才双腿并拢。
　　“你最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姚婧公式化开口。
　　王鑫杰：“没什么困难啊。”
　　江祐峥把他的数学卷子放到他面前，平静开口：”王同学，那为什么考试的时候只选C呢？”
　　王鑫杰看了一眼卷子，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选C正确率最高吗？可能比我自己做得的分都要高。”
　　“......”
　　江祐峥太阳穴突地跳了下：“那后面的题为什么都不写呢？”
　　“我不会啊。”王鑫杰眨眨眼，有些无辜，“江老师，我特别笨，都学不明白。”
　　江祐峥：“不明白那更要好好听课了。”
　　姚婧把英语卷子拿出来：“还有这个。”
　　“你什么都不明白，上课也没见你好好听过讲。”姚婧皱着眉，“那你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干什么？赶紧回家去算了。”
　　王鑫杰顿了两秒，脸上笑意收了几分，瘪瘪嘴：“我妈叫我来的。”
　　偷听的樊磊看不下去了，放下挡在面前的书：“王鑫杰，你是给你自己读书的，不是给你妈妈也不是给老师读的。”
　　王鑫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没说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围着说了许久，姚婧和樊磊担当主力，江祐峥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不时补充几句。
　　姚婧不愧是常年当班主任，到后来樊磊也没什么话说了，她一个人又拉着王鑫杰说了大半个小时。
　　起初王鑫杰还会为自己辩解几句，后面也是一直垂着头一言不发了。
　　姚婧越说越看着王鑫杰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烦，喝了杯水就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等明天他哥哥来了再说吧。”
　　江祐峥把卷子折好放到桌上，看向姚婧的眼里多了几分钦佩。
　　樊磊贴心地送上一块润喉片：“姚姐辛苦了。”
　　姚婧只觉头疼：“这群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晚上回去时，江祐峥在楼下的烧烤店看到了王鑫杰。
　　他还没打铃就出的办公室，王鑫杰居然比他还快。
　　王鑫杰对面是之前一直在店里当服务员的那个男生，此时穿着福泉中学校服，面相斯文干净，只是身形有些瘦弱。
　　而他旁边......
　　江祐峥皱起眉头，王鑫杰居然跟陈霆认识。
　　王鑫杰看上去很开心，吃得油光满面，拿着肉串手舞足蹈比划，对面的男生静静听着，偶尔说两句，陈霆则斜盯着他，嘴角微挑起一个弧度，眼神跟看小毛孩无异。
　　江祐峥若有所思地上楼，没有注意到那边瞥过来的视线。
　　第二天跟王鑫杰哥哥约的下午三点，姚婧要两点四十才下课，樊磊去开会了， 只有江祐峥一个人在办公室。
　　“登登——”敲门声响起。
　　“你好，想请问一下姚老师是哪位？”
　　江祐峥正埋头批阅作业，他只觉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并没有来得及细想。
　　当抬头看到那张帅气英俊的脸时，他知道为什么耳熟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江祐峥“唰”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桌上的水杯被他不小心碰到地上，玻璃破碎声吸引了办公室其他老师的注意。
　　“呀江老师，水杯破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去清理。”江祐峥向他们道歉，蹲下身去捡。
　　“诶没事儿，小心点别把手划到了。”
　　江祐峥手刚要触碰到碎片，手腕突然被截住。
　　他抬头，对上陈霆的眼睛。
　　“用扫帚吧。”
　　江祐峥目光落在陈霆握着他那处，那晚的画面飞速在脑海里闪过。
　　陈霆很快松开手。
　　江祐峥收回手，陈霆手掌温热干燥，刚捏着他的力气也不大，却像是有什么缠在他腕上，现在也有点发热。
　　江祐峥强忍着不适，去拿扫帚把这块地清理干净。
　　倒完垃圾回来，陈霆还在办公室里站着。
　　江祐峥这才想起，陈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起昨天他和王鑫杰一起吃烧烤的画面，一个猜测冒了出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江祐峥坐在办公椅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向陈霆的眼神里全是警惕。
　　陈霆理所当然道：“请家长请来的。”
　　江祐峥还是不死心：“你是谁的家长？”
　　陈霆：“王鑫杰他哥。”
　　江祐峥：“......”
　　江祐峥嘴角微抽，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他可算知道王鑫杰这身流子气跟谁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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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这里是学校，不管私下如何，江祐峥此时也不得不拿出老师的做派。
　　总不能将人赶出去。
　　其实客观地说，陈霆今天倒还打扮得人模狗样，头发规规矩矩梳在脑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黑衬衫加西裤，皮鞋锃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上层精英的气息，一星半点都没有平时痞里痞气的流氓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江祐峥想到这句话。
　　他拿了个塑料凳给陈霆，尽量保持正常语气跟他说话：“你先坐吧。”
　　陈霆拿着凳子坐到他旁边。
　　江祐峥下意识往后避了避，说：“...你能不能稍微坐远一点。”
　　陈霆看他一眼，把凳子往后挪了二十公分。
　　还有十分钟才下课，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江祐峥有点僵持不下去，暗自调整好情绪，理了理思路：“陈先生，今天叫您过来主要是想谈谈你弟弟学习的事，我是他的数学老师，姚老师还没下课，那就我们先聊聊？”
　　陈霆对他点头，示意他继续。
　　江祐峥战术性地轻咳一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关注过王鑫杰同学的作业，开学到现在以来，他作业完成的质量不太理想，上周摸底考试的卷子几乎是都没写。”
　　江祐峥把几张卷子摊到桌上：“昨天我跟姚老师也找他聊过这个事了，但他的态度并不太端正。”
　　陈霆没说话，拿过卷子翻了翻，抬头看他：“我跟他妈妈确实没怎么管过他学习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