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白熵试探着问:“你这是……醒了,还是梦游?”
  “兄弟,我……有个孩子。”
  “梦话,确诊了。”
  “没跟你开玩笑。”
  “你也玩娱乐圈那套?”
  赵若扬默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白熵面前,白熵看着寥寥数行的文字和一张产检的照片,喃喃道:“……看来是真的了。”
  “怎么办?”赵若扬双手揉着脸,扭曲且含糊地问。
  白熵面无表情注视他片刻,低下头,用不大但足以听清的音量说:“不戴套的畜生。”
  “没错,我是。”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夜色浓重,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良久,赵若扬忽然开口:“你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白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你。”
  “据我所知,你们这个群体也有自己的途径。”
  “人活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件多快乐的事,没必要生一个孩子让他感受痛苦。”
  “看你说的,又不是只有痛苦。”
  “如果快乐太少,还不如不来。”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没有你那么悲观,但确实没准备好要一个孩子。”
  “那你来找我,是已经做了决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就是……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选项。”
  白熵本不想搭理他,赵若扬向来心思飘忽、行事随性,他早料到迟早会出点事,只是没想到一出就是大事。
  他略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手机再给我看一下。”
  “上个星期才加上微信?”白熵问。
  “分的时候说好互删的。她到广州之后连手机号都换了。”
  白熵有些疑惑:“我虽然不是女性,但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护士,26周才发现自己怀孕?”
  “我打过电话给她,其实上个月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跟我说。她之前月经就很乱,有时候一个月两次,有时候又三五个月不来一次。我跟她在一起那会儿,还说起来,万一怀孕了怎么办,她是坚决不肯要的,说自己还年轻,家里条件也不好,不可能生孩子,根本养不起。”
  “她多大?”
  “21。”
  “21你也下得去手你真是……”
  “我知道,畜生。”
  “那她现在产检结果都很正常,没病没畸形没办法引产,这孩子怎么办?”白熵看着赵若扬游移不定的眼神,语气一沉,“哎,咱们这是正规医院,不可能给你干这种事儿。”
  “哪种事儿?”
  “现在是27周,要报伦理委员会,审批下来才能做。”
  赵若扬猛地抬头:“做什么做!你瞎扯什么!我愁的是要不要结婚,你想什么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人性?”
  “哦这样啊。”白熵略显尴尬,“真不好意思,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现在情绪不太好,不想要孩子,也不想结婚。她还有个哥哥,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态度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赵若扬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他巴不得赶紧把妹妹嫁出去。还说父母身体不好,想要一笔钱。”
  “你也不缺钱。”
  “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问题,关键是局面僵住了。我表示过可以结婚,她不同意,我说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她同意了,但她家里人坚决反对,她家人说,要么就不生,要么就先结婚再生。”
  “不生?都这时候了怎么能不生?”
  “听她哥的意思,他们老家那边,或许可以找到些门路——”
  白熵立刻说:“太危险了吧!”
  “是啊,我当时就说不行。”
  白熵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其实,如果你们都不想要,还不如给想要孩子的人领养。听说,去民政局走个程序就可以。”
  “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你不想吗?”
  赵若扬眼睛垂下来,难得一见的伤感浮在脸上:“刚开始她说能找到人,也给人家说好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但我这个不着调的熊样你也知道,很难有姑娘乐意跟我结婚生子,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要是真送走了,看不见、摸不着,光是想想就已经很难受了。”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他们说,如果真的要,就过来帮我带,或者带回重庆,对外宣称离婚了。反正这方面他们对我也没什么指望。”
  “那还好,现在就是姑娘和她家人的意见不统一,她就那么不愿意结婚吗?”
  赵若扬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自嘲:“跟我?”
  白熵闭着眼叹气:“……确实。”
  此时,地铁施工的震动突然停下,整座城市仿佛一起屏住了呼吸。


第5章 梅雨季
  这场雨下得不痛快,不大不小,时断时续,雨丝犹犹豫豫地黏在脖颈上,让人心烦。白熵在上班的路上想起刚到六附院工作时,还没有现在这栋住院大楼,只有两三栋五六层的老楼,灰扑扑地蹲在梧桐树影里。
  那时的内科楼在医院最深处,整面西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绿得发黑,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密闭的盒子。一到梅雨季,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那时候他总盼着上门诊,至少空气流通。
  这天早晨一到病区,白熵便被通知有个规培医生从秦主任的组转到他的组,他虽疑惑也点头接受了。一上午查房、处理医嘱、跟家属谈话,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到临近中午,在电梯里遇到孙行义,他才找到机会问:“那个小郭,是怎么回事?”
  孙行义压低声音:“基础知识差得离谱,什么都不会,就跟没实习过一样。不会你可以问可以学吧?他不,他理所当然地不干活了。所以秦主任觉得他态度有问题,带不动。”
  “哦,知道了。”白熵点头,“就是指望不上,对吧。”
  “何止指望不上。”电梯里又进了几个人,孙行义凑近,“你还得防着点儿,这小子挺奇怪的。”
  “奇怪?”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有随时录音的习惯。你也知道老秦,喜欢开玩笑,跟谁都乐乐呵呵的,他能把老秦惹毛,也挺不简单。”
  “在病房录音吗?还是门诊?”
  出了电梯,孙行义把他拽到一边:“走哪儿录哪儿,办公室、值班室和护士站都录。那天我听到一点,好像是录到了不太好的内容,老秦怎么都不肯要他了。”
  “‘不太好’的内容是什么内容?”
  “我哪知道啊,他俩关起门来说的。不管他录了什么,你都得小心着点儿。”
  “哦,我还好,不怎么聊天。”
  “可能就是看你话少才放你这组。”
  白熵笑笑:“事无不可对人言嘛,录就录了,没什么。”
  夜班,九点,雨终于停了,白熵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湿漉漉的水汽带着草木香便轻飘飘地钻进来。
  周澍尧坐在角落看书,小卷毛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很温柔。
  “别看了,回去休息吧。”
  周澍尧抬头看了看他:“没关系,等您睡了我再回去。”
  白熵转身,背靠着窗:“你们明天有个操作考试,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操作考试算个啥考试,我期末考试之前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怎么睡觉的。”
  “你不是学霸么?”
  “学霸也不是天生的啊,更何况我脑子不太好,以前背两遍能记住的东西,手术之后就记不住了,只能比别人用更多时间。”
  白熵沉默片刻:“学医本来就很辛苦了,那你岂不是更辛苦?”
  周澍尧笑意轻松:“还行吧,我不怕吃苦,我只是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
  “要强可以,过分要强就太累了。”白熵缓缓道。
  周澍尧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低声说:“白主任您可能不知道,我刚回学校那会儿,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有点奇怪,后来才明白,自己像个瘟神一样,因为不知道我会在哪个年级插班,大家都不希望看到我。”
  “为什么?”
  “咱们学校保研是有比例的,我去哪个年级,就会占用那个年级的一个名额。”
  “这么现实?”
  “保研哎,一个名额抢破头。所以我只能尽量学得更好一点,好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靠关系、不是占便宜,而是真的配得上那个位置。”
  “怎么能说占便宜呢,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白熵看着他,沉默似乎拉长了他短暂的停顿,不小心露出一丝怜惜的微笑,“快回去睡觉吧,你的卷毛都累趴下了。”
  “真的吗?”周澍尧一愣,慌乱地拨弄头发,“发型都没了吗?”
  白熵忍俊不禁:“挺好的,说着玩儿的,快走,别啰嗦。”
  空气黏腻了一周,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一直蒙着层水雾,连白大褂都仿佛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挂在身上。白熵一早查完房,额角沁出些细汗,愈加烦躁。
  规培医生郭士铭已经整整两天没露面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群里发消息也石沉大海。白熵原本不想多管,怎奈连科主任都发现了他这组人少,他压着火气等了一上午,终于在下午快两点时,看见郭士铭慢悠悠晃进办公室,头发微湿,手里还握着一杯的冰咖啡,神情轻松得像刚city walk回来。
  白熵问:“郭医生,前两天不来上班,是有什么事吗?”
  “身体不太好。”郭士铭答道,看上去没有丝毫愧疚,一脸坦然。
  白熵盯着他看了两秒,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才克制住语气里的焦躁:“那你在系统里补一个请假手续吧,这次我可以批,但我不希望有下次。”
  郭士铭耸耸肩,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其实,我已经打算申请换医院了。”
  白熵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闷浊感挥之不去。他点点头:“可以,但在申请没通过之前,麻烦你正常上班。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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