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如果没了命,还能谈什么‘可能性’呢?老师,人生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有繁衍下一代吗?”
  吴兆延见他紧靠着墙,没骨架似的,朝身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你坐下来。”
  “我不想坐。”
  “不想坐你就站直了腿不要抖。”
  白熵挪过去,乖乖坐下。
  吴兆延双手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说:“非医学利益,比如心理完整性和一个人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在某些情况下,对患者而言,可能高于医学利益。这你清楚吗?”
  白熵也放缓了语调:“老师,书上说的,和现实中遇到,是两码事。”
  吴兆延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两码事,你现在质疑书本内容,是因为你有情绪,你还年轻,等你冷静下来,或者说,沉淀下来再看看呢?”
  白熵的身体微微后撤,声音也冷了:“老师,我年轻并不代表我无知。她本人、她男朋友、她父亲都不是专业人士,我们作为医疗从业者,是不是有义务劝阻他们,是不是应该以维持生命为大前提,再考虑后续问题呢?人都没了,所谓的社会角色不也就全都没了?”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懂?说多少都能给我绕回来?”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吴兆延猛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给茶杯添了些热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我知道,遇到不好的结果,很容易陷入‘如果当初怎么怎么样’的反思,白熵,这不是坏事。但理性来说,你应该关注的是做这个决策当时,你的信息是不是充分、推理是不是合理,而不是仅以结局论对错。”
  白熵梗着脖子抬头看他:“您的意思是,尊重患者的自主权,意味着患者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您说的这些原则,是由医生定义患者的‘最大利益’,还是由患者自己定义的?所谓的‘社会功能’,值不值得承受生命风险?”
  看着他钻进牛角尖,倔强又痛苦的样子,吴兆延居然轻轻笑了一声:“一个成年人,在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我们也充分告知的前提下,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你的那些疑问,总会有答案的,不着急。但现在,我不想跟你继续讨论下去了,不会有结果。”
  吴兆延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有喝,又放回去。
  白熵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轻微的颤抖。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门口。
  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熵,我允许你因为这个病例有情绪,我也允许你对着我发泄情绪,但你今天走出这道门,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不要带出去,不要影响别的病人,更不要自己为难自己。能做到吗?”
  白熵背对着他,肩膀塌着,一动不动。
  吴兆延又补了一句:“做得到你就走出去,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在我电脑上把离职申请提交了。”
  白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保持蜷缩的姿势太久,白熵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意识从那一年的办公室扯回来,他继续说:“巧合的是,第二年发布的指南里,明确G3内膜癌不推荐保留生育功能,无论分子分型。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医疗研究的正常进展,跟我的个别病人没有直接关系,可就是……特别特别遗憾。”
  周澍尧却说:“我觉得吴主任说得对,别用‘不确定’和‘可能性’惩罚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对,我也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是有错的。她的决定、我的决定、整个治疗组的决定,都只是个选择,最终我们都为了这个选择付出了代价。”
  周澍尧温温柔柔地拖着他的手,因自己前些日子的猜度而羞愧,也心疼,心疼他付出了那么重的代价,似乎只要握着手说着话,就能和他站在相同的位置,体会相同的重量。
  “每年,我都能收到她弟弟的短信,每次都不能回复,每次都难受很久,可又很想收到。我经常想,他上了大学之后,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有没有定期去做检查,最怕他突然不再发短信了,我连他好不好都不知道。”
  “你说的那个家族筛查,这个男生做了吗?”
  “没有,那年他恰好中考,而且出于医学伦理考虑,肿瘤风险在成年后才显著,所以不推荐未成年家属做预测性的基因检测。他姐姐当时还特意问我,能不能等弟弟中考结束再告诉他这件事。”
  “那你想让他来咱们医院治疗吗?”
  白熵摇头:“他在北京。我刚帮他联系了东肿的同学,明天就过去。”
  “哦,那还挺好。”周澍尧松了口气。
  “发现得早,应该问题不大。我只是……很难忘掉他姐姐。”
  周澍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用觉得对不起她,你当时选择尊重她的意愿。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是一个有代价的、正确的决定。”
  白熵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你很会做总结。”他笑着说,“是块当科主任的料。”
  周澍尧也笑开来:“那我就跟凌校长说,我想读肿瘤科的研究生,再过几年等洪主任退下来,我就上位。”
  “哦,周主任您好,我是副主任医师白熵,今后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从业十年,白熵无力去记住每一个名字,但姜远瑛却浅浅地在他生命里划下一条凹痕。
  讲完整个故事,也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白熵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周澍尧给他盖了个薄毯,把窗帘关严,却仍有一点月光投进来,在他肩头留下淡淡的光晕,像落了一滴泪。
  第二天清晨,周澍尧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醒来,也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睡的,手臂不松不紧地环着自己的腰,他一动,白熵就醒了。
  周澍尧翻过身面对他,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垂,直勾勾地瞧着他的眼睛,低低地笑:“你想要啊?”
  白熵又一次躲开他的视线:“不是。”
  周澍尧捏着他的下巴转回来:“不是?”
  下巴从手里溜走,白熵翻身下床,逃去了卫生间:“快起床吧,要迟到了,今天大查房。”
  周澍尧倚着墙,在锁着的卫生间门口等了一阵子,无奈敲门:“你好了没呀?我也快迟到了。”
  “稍等。”
  “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白主任,你先开一下门,我去刷牙行不行?”
  “马上。”
  “别马上了啊,我的脸都已经在厨房洗了,我还要吹头发——”
  门锁“咔哒”一声,白熵终于走出来:“不好意思。”
  周澍尧大喇喇地挤进去,门也不关,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哎,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要锁门啊,你在里面我不能去洗漱吗?”
  “呃……不太好吧,空间小。”
  “不小啊。咱们俩这种关系,你怕什么?”
  周澍尧执拗地盯着他,仿佛这是个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白熵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沉默几秒,说:“那这样,我周六休息,去把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买下来,三室两卫,这样我们有一个卧室两间书房和两个卫生间,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了。”
  周澍尧一时无话,迅速打理好他的头发,走到白熵面前,表情困惑:“白主任,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不能一起使用卫生间,你的解决方法居然是搬家?”
  白熵一脸真诚:“是啊!”
  “还有,两个卫生间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不能共享同一间书房?”
  “如果你在看书复习,我在打电话,难免相互影响。”
  周澍尧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无奈摇头:“算了,再说吧。”
  ◇ 第46章 理想型
  例会接近尾声,科主任洪歧安翻了翻笔记本,语气忽然变轻快了:“这次咱们学校的体育节搞得挺隆重,尤其是篮球赛,要求各学院和附属医院各自组队——”话刚开了个头,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会议室顿时活了起来:
  “我们不是上班就是上课,怎么可能打得过那帮精力过剩的学生呢。”
  “那不一定,咱们医院里健身的跑马的甚至铁人三项的都有,凭什么打不过?”
  “那都是自己跟自己玩儿,怎么说也都三十好几了,跟二十出头的体力完全没得比。”
  “现在的大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多着呢。”
  “你忘了咱们学校招体育特长生吗,那都是一级运动员以上的水平。”
  “我们班群里也在说这个事儿,说是四临有杀手锏,凌游要上场。”
  “喔唷,这真是对体育精神和人情世故的双重考验。”
  “如果真的在场上撞翻了校长儿子,会怎么样?”
  恰在此时,洪歧安推门而入:“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篮球赛是吧。总之呢,希望大家积极参与吧,愿意参加的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报上去。”
  他环视一圈,无人应答,硬生生等了一会儿:“没有吗?白熵?”
  白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怔,立刻说:“哦洪主任,我……会一点,打得不好。”
  “别谦虚了。”洪歧安摆摆手,“普外的小赵是队长,他说你俩是校队的,打过大学生联赛,他还跟我说一定要让你上场,说是跟别人打没手感。”
  白熵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尴尬笑笑:“很久没打,忘了。”
  “别扯了,这还能忘?我给你报上去了,别给我丢人啊。”
  听说白熵去打球,周澍尧比他本人还兴奋,在手机里查班表,说要请假去看。
  白熵却一脸淡然:“没什么好看的,就去完成个任务,随便打打,大家都挺忙,估计也就一轮游,结束就回来该干嘛干嘛。”
  “可我从来没见过你打球,你也不跟我说。”
  “上学那会儿的事儿,很久不打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跳起来。”
  “啊~”周澍尧一脸委屈,“真的不能去吗?”
  “新校区太远了,路上都要折腾两个小时,你不要去。要是真的想请假,就请假休息,在家睡觉也比跑那儿去强。”
  这是白熵第一次踏入新校区的体育馆。穹顶高阔,灯光如瀑倾泻而下,亮得刺眼,日光也从高窗斜穿进来,给地板增加些明暗交错的纹路。众声喧哗,在空旷的场馆里被反复折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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