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即使极力克制,柳意乐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他当年做心脏手术,是我关的胸。后来我每年生日,他都给我发九十九块钱的红包,说差一点点满分,让我不要骄傲。他不经常联系我,可每次拿到奖、考试成绩好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不单单是个病人,他是我的朋友,他每次告诉我的好消息,都让我觉得,当医生特别有成就感,我救下来的孩子,一点一点长成特别棒的大人……”
  她咬着嘴唇,深深地吸气,强压住眼泪:“老师,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即使这样,白熵依旧站在原地,像个不太智能的AI客服一样重复:“他是你的病人。”
  柳意乐抬头望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位老师,从她进肿瘤科起,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解答她的每一条疑问,满足她的任何需求,甚至逢年过节,每次都替她值班,可现在——
  白熵如一棵树般挺拔,一动不动地站着,又说:“我陪你去,但也只是陪着你。再强调一次,他是你的病人,他值得你以医生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死亡时间,十八点三十七分。”
  柳意乐念出这句话时,声音已不成调。她一边哭,一边抖,难受得弯着腰,最终,她缓缓蹲下,靠着墙,痛哭失声。
  白熵忽然想起某天下午,在护士站签名,听她们聊天。有个小护士问柳意乐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开心,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吗,她说也有,但她不笑的时候不好看,哭起来会更丑。所以每天坚持着开开心心,慢慢地,整个人也就乐观了起来。当时她们还笑她的形象管理简直苛刻,现在一看,她说得没错,确实哭得很丑,很漂亮的五官都挤在一起,抽抽噎噎的,近乎狼狈的滑稽。
  可他眼里看着滑稽,心里却酸得要命。
  白熵恐怕会永远记得,在那个夕阳斜照的傍晚,在住院楼背后的小路上,那个抬着头跟他畅谈未来,带着得意微笑的少年。
  ◇ 第39章 舅舅
  白熵歪在值班室的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原本以为吃完午饭就犯困是中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可自从卧室里混入一位精力充沛的大龄实习生,他的生物钟便彻底乱了套,不是被亲醒,就是被蹭醒,偶尔还得应付一句软乎乎的“老师我睡不着”。
  昏昏欲睡时,收到周澍尧发来的微信截图,图片上只有一行字,他立刻清醒。
  Joe:我约了个私厨,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白熵忽然意识到,他们同时忘记了一件事,或者说,忘记了一个人。
  他自然没让周澍尧面对,到了约定时间,自己下了楼。
  乔赫铭看见他时还笑着扬了扬手:“哎,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周澍尧告诉我你在楼下。”
  “啊?”乔赫铭面露难色,“我约小周医生吃饭,你就别参加了吧,就两个位子。下次,下次找你。”
  白熵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其实,是有个事儿,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我和周澍尧在一起了。”
  乔赫铭先是笑了一声,但紧接着,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陷入错愕和疑惑:“你说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对,在谈恋爱。”
  “你不是——”
  “我不是。”
  乔赫铭盯着他,从震惊到审视,上下打量,侧身,又转回来,低头看地,迟疑了片刻才说:“……为什么呀?啊,白熵,你故意的吧!”
  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乔赫铭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拽到住院楼侧面,站在一片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气:“我说我在追他是去年的事儿了,你那会儿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又不是个多冲动的人,我绝对不相信哪天你俩突然天雷勾动地火就在一起了,那你怎么不早说?他外婆住院,我跟个狗似的忙前忙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白熵,咱俩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论亲戚也有交情吧?”
  “赫铭。”见他要转身,白熵伸手拉住他。
  “滚!”
  乔赫铭大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黄昏已过,天色由橙红转为灰蓝,风里裹着清透的寒意,周澍尧和白熵去了他们常去的小饭店。老板见他们进来,只点点头,先把例汤送了上来。
  面前一张心事重重的脸,仿若空旷的山谷,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周澍尧想等他主动提起,左等右等白熵都不开口,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吵架了?”
  白熵点头:“我知道他会生气,但没想到情绪这么激烈。”
  “他朝你发火啊?”
  “其实他说得对,我和他一起长大,应该考虑他的感受。”
  “难不成你会考虑把我让给他?”
  “那不能。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接受,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先给他时间冷静一下吧,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想清楚了。”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乔赫铭的电话打来了,只是没找白熵,打给了周澍尧。
  彼时他们吃完晚饭,正准备出门散步,他转身走进房间接。
  半个多小时后,房门打开。周澍尧走出来,脸和眼睛都泛着轻微的红。
  “走吧。”他站在白熵面前说。
  白熵仍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也没应声,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点累,不想出去了。”
  周澍尧却忽然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紧挨着他坐下,环抱住他的腰:“我跟他聊天,你不高兴啊?”
  白熵的下颌绷得极紧:“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周澍尧把下巴放在他的锁骨窝里,笑意更深:“不想知道我们说什么吗?”
  “我不在意。”白熵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这也叫“不在意”?!
  “真的?”周澍尧伸进他衣服下摆,贴着皮肤缓缓上移,“他说……他很后悔那阵子放弃追我。”
  白熵不自觉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鼓励,让那双手去往了更危险的地方。
  “还说……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他还是想争一争。”
  “不用说了。”
  白熵声音里的烦躁已掩饰不住,可周澍尧偏要继续:
  “其实,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有时候也想,如果——”
  “没有如果!”
  白熵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他的同时抓起他的手,施了些力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抵上沙发,俯身贴近,在周澍尧的耳畔咬牙切齿:“不要再提他了。”
  周澍尧甚至来不及脱衣,便已跌入一片湿热的幻境。
  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中,他趴在地上,层层叠叠的腐叶与青苔,潮湿、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缠绵。巨大的根系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从轻柔到坚实,一寸一寸地捆住他。
  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语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贴附在耳边,低沉、重复,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像咒语,又像召唤。
  一阵风吹过,落叶一层又一层覆盖下来,雨水打在背上,有些凉。
  这场阴暗又混乱的梦境过后,周澍尧一动不动,花了些时间才慢慢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似乎微微觉得热。
  “你让我害怕了。”他说。
  “你也有怕的时候?”白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澍尧侧过头,眼神复杂:“你平时那么温柔,突然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
  白熵轻轻揉着他微湿的卷发:“那你别再说乔赫铭了好吗?”
  “我跟他,做不成朋友了?”
  “当然不是。”白熵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别让我知道就行。”
  周澍尧皱眉:“我跟他是正常沟通,被你说得跟暗度陈仓似的。”
  “我不会干涉你和他做朋友,但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因此不高兴,所以最好还是不知道。”
  “把吃醋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的,啊——”
  白熵一口咬在他胸前,周澍尧猛地推开他,又疼又痒又羞耻的感觉轰然炸开,脸瞬间涨红,一时不知该怒该笑,只能狼狈地撑起身。
  T恤像袈裟一样,只挂在一条手臂上,外套委委屈屈地蜷缩在角落里,他伸手去捞,刚拎起来,“啪”一声轻响,一叠钞票从口袋里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白熵面前。
  “哦这是——”周澍尧正想解释。
  白熵却抢先拿起来,手指轻轻一划,目测上去大几千块的样子,他扬起嘴角:“怎么个意思?刚才很满意?”
  “昂!”周澍尧穿好衣服,捏起他的下巴,“下次伺候好了,给你包更大的红包!”
  隔天,白熵回了家,在屋顶花园找到乔赫铭。
  他喊了一声:“舅舅。”
  “呵——”乔赫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你上次这么叫我,还是老爹和我妈离婚那会儿。”
  天色昏暗,阴着,没有星光和月光。
  白熵走近几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永远都是我舅舅,不管我和别人是什么关系,这层情分不会变。”
  乔赫铭摆摆手:“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也不是说非周澍尧不可,我只是——”
  “我知道,你气我瞒着你。”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都是我追着你问,你才告诉我,我也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啊!你……你要是早就喜欢他,我之前颠颠儿地跑去找他,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别扭吗?”
  “我当时认定你会追到的。”
  “什么?”
  “我自认为,跟我谈恋爱没什么意思,跟你在一起有趣很多。你会说特别漂亮的话,会吃会玩,跟你在一起什么压力都没有。而且,你从高一那年开始谈恋爱,从来没失过手不是吗。”
  乔赫铭嗤笑:“得了吧你,你这话说得更漂亮。”
  “上学那会儿,你经常替我打架,外公他们只觉得你不懂事,只有我知道因为什么。”
  乔赫铭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会儿你也没跟老爹说实话。”
  “我说不出口。我过分自尊,还懦弱,只会躲在你后面一声不吭。他们都以为我是个被吓傻了的乖孩子,只有我和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性格怪异、拿不出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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