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近代现代)——孔瓷

分类:2026

作者:孔瓷
更新:2026-05-09 11:45:35

  虽然薛明筠是浙江人,但神奇的是,这位爱子心切的浙江爸爸,并没有带孩子走过浙江多少景点。
  可以说,邰一第一次正儿八经在浙江玩,可能就是跟着柴蒲月到荻港村去考察,而荻港村可能还不如南浔温泉像个景点一些。
  一碗丝瓜炒蛋,牵起多少曲折往事,记忆犹新。
  短短几个月过去,再度同游,两个人的身份和感情都已经有了巨大转变。
  不过显然,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是不太适宜提起那碗,覆载爱恨情仇,令人荡气回肠的丝瓜炒蛋。
  根据柴蒲月的老农民作息,两个人六点半就已经从上海开车出发。错峰出行,让他们九点钟就成功在马家湾坐上摇橹船。
  邰一摩拳擦掌,开始很有仪式感地布置起两个人的小餐桌。
  事实上,每只摇橹船的小桌子都差不多,一块透明塑料餐垫压一方蓝印花布,桌子中央摆着一只胶水粘好的塑料观音瓶,插两支以前庙会上才看得见的塑料假花,特别特别假的那种。
  在这种雅不雅,土不土的调调里,围着大花丝巾的邰一倒显得相得益彰,他又精心准备一桌子水果点心,船工属实很难不注意到他。
  摇船大叔大约四十出头,看着邰一笑他,“小伙子,西湖迷吧,又是丝巾又是水果,专业。”
  邰一这个人,在校园之外其实很不禁夸,一夸他,他连自己出门前多么抗拒系这个丑丝巾都忘记,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重新系到了头上。
  更像个大体格子的老阿姨。
  柴蒲月死去的记忆忽然复活,想到之前在西湖被阿姨丝巾大队拉着合照的事。
  “好看吧,我朋友送的。”
  柴蒲月看他好笑,于是转移注意力,开始拣桌上的水果吃。
  蓝印花布小桌上,摆好一盒柴蒲月花大价钱买的黄色车厘子,两百元一斤的时鲜货。
  另一盒是从邰一觉得是全上海最好吃的炒货店里,买来的吊柿饼。小小一盒,也很金贵,前天去买的时候,人家从冷库里拿给他们,关照他们不吃必须放冷冻。
  最后是一盒排骨年糕,上船前,邰一特地拿到便利店热了一下。
  摆上保温壶,再倒两杯热茶,就算整齐了。
  柴蒲月用竹签插了一块年糕吃,眼睛看湖景,年糕落胃。眼睛和肚子都获得极大的满足。
  “蛮好的。”
  邰一往嘴里丢了一颗车厘子,两百块一斤,确实很满意,“附议。”
  在外西湖,船工招呼他们看宝石山,看保俶塔,茫茫大湖上,柴蒲月戴着眼镜,却什么也看不到。
  至于邰一,经此一行,他可能也要考虑给自己配副眼镜。
  十一月底的西湖已经不再碧绿,到处深黄浅黄,要么是红的橘的。偶尔有一树绿色,在广泛的秋意中,看起来好像红花配绿叶,只不过这次的嘉宾是绿叶。
  柴蒲月注意到其实湖上落叶很多,只是都被网兜拢到一些边边角角,枯黄的厚厚一层,西湖的阿姨爷叔真是很辛苦。
  此时此刻,确实是新陈代谢的季节。
  柴蒲月自言自语似的讲:“好像西湖的角质层。”
  邰一抬头看他,既有点无奈,又觉得他古怪得确实挺可爱。
  “你就非要做这种比喻。”
  柴蒲月眼睛一亮,反而关注到别的重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邰一冲一边抬抬下巴,又丢一颗车厘子进嘴里,“肯定是那堆叶子。”
  柴蒲月背过身转头磕在船舷上,水在他眼睛里晃动,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身后坐个心有灵犀的好人。
  他觉得今天很好,就算只划这一趟也已经很好。
  不晓得是不是他在心里乱想应验,四点钟两个人又去坐船,码头的船竟然全都划出了。
  想过风大没船,过点没船,没想到生意太好导致没船,这还是个工作日。
  已经是最后一波,不可能再有。
  现实也没有罗曼蒂克的剧情,让他们从犄角旮旯里再发现一只慈悲的老爷爷,问他们要坐金小船,还是银小船。
  于是两个人带着山上农家乐打包下来的酱鸭,选了一条湖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再过一个钟头,太阳就会完全落下,没有在船上看到日落固然遗憾,但在西湖边吃着酱鸭看日落的机会也很难得。
  邰一有种奇异的感觉,其实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其实他们早就是老头子,这是他们第一千零一次约会。
  “真好看,”他这样讲完,刻意顿一顿,才又补一句,“就是走路走得脚有点痛。”
  柴蒲月友情提醒他,“是你非要去山上那家车开不上去的农家乐的。”
  “我又没怪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你还想怪我?”
  “……柴蒲月,禁止破坏氛围。”
  邰一抱着他的一条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自己脑袋上还系着丝巾,又戴墨镜,正面看他们,一定像老阿姨跟男大学那种禁忌之恋。
  大约三十斤体型差,相当滑稽,诡异好嗑。
  此情此景,让所有人虽然会多看他们两眼,但都不至于靠近。大人会捂着小朋友的眼睛讲着快走快走,飞速逃离现场。
  阴差阳错,他们有了一个安静的黄昏,整个西湖就他们两个人似的。
  柴蒲月忽然讲:“邰一,我觉得你跟别人在一起,好像没有对我这么贫嘴。”
  何止是不贫嘴,在乔倩等人眼中,正常的邰一甚至十分冷酷,且毫无生活情趣。
  “有吗?”邰一停下想想,突然笑出来,“柴蒲月,其实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嘴巴也蛮毒的,也不是说恶毒,我想想……就是气人吧。”
  “也?”柴蒲月微微点头,了然道,“看来你没少诅咒我。”
  邰一捧起他的脑袋转过来,语重心长道:“小朋友,爱情长长久久的秘诀之一,少翻旧账。”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所以必须赶在柴蒲月破功笑出来之前,把这个人的头别回去。
  邰一暂时还不想两个人因为笑得肚子痛,错过西湖秋天的落日。
  广阔的湖面,从近处的,似乎就在他们脚边的紫粉色,往天边蔓延至金黄。太阳变得好像一颗金边灿灿的咸蛋黄,还是品质上乘的那种橘红色。
  柴蒲月看着这颗永远不会变老的咸蛋黄牌夕阳,问了一句没头脑的话。
  “邰一,你觉得爱会让人变成不同的人吗?”
  “我觉得?”
  他的口吻有点意外。沉吟两秒之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出绝妙回答,邰一的口吻听起来轻快非常。
  “我觉得爱会让人变成可爱的人。”
  柴蒲月勾起嘴角,“确实。”
  “下周三,我送你去机场吧。”
  “难道你还想不送我?”
  “我万一有工作呢?”
  “那就辞职送我去。”
  柴蒲月极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根本不适合上班,哪有为了谈恋爱辞职的。”
  邰一摘下丝巾,从天而降地一披,两个人就一起被拢进彩霞一样的丝巾云里。
  天,渐渐暗,太阳几乎要落下去了。
  “好了,我们都少两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有现在的事要做。”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秒,柴蒲月忽然转头看向他。
  邰一的侧脸在夜风里显得凛冽,头发像黑色的荆棘一样贴着他的耳阔和脖子,而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
  在天色变为深蓝的时候,在路灯还没亮起的时候。
  他的眼睛转向自己——
  太阳完全消失,他们很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蓝调时刻该有的,些许冰凉的吻。
  就是稍微有点咸,可能是酱鸭的味道。
  两个人分开,心照不宣分别转头别到两边,脸上都挂着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容。
  还是邰一先说话,“下次还是买甜品来看日落吧。”
  “最好还是刷牙。”
  “哎,你这个人,回家了回家了,带好你的鸭!”
  最终的最终,柴蒲月还是很庆幸完成了邰一忽然上头提出的出游计划。
  因为他完全没料到,在机场送走邰一的时候,他会被一种叫“舍不得”的陌生情绪完全控制。
  这种情绪陌生到,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时候,他的第一直觉是以为自己可能吃坏了肚子。
  在他第二次毫无胃肠反应,默默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不分场合地,在机场厕所门口——
  抱住了邰一。
  邰一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反应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肠胃炎拉肚子了?是不是有点烫啊,还是我的错觉。”
  “你的错觉。”
  柴蒲月马上松开他,然后两手插兜,低头走在邰一面前,送他去安检口。
  他担心自己不把手收起来,会忍不住又停下来抱他。
  他们在安检口又等了十来分钟,柴蒲月始终把脸埋在竖起的风衣领子里,一句话不说。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顺直的刘海下面显出一种小动物的警觉。
  邰一看了看手机时间,“不等了,我爸妈估计堵车了,再等的话,不一定来得及了。”
  他把手机收好,再次看向柴蒲月,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那我们……立春再见?”
  这一次,柴蒲月总算愿意把风衣下面的脸露出来。说实话,作为送别男友来说,他的脸色未必有点太臭。
  邰一看得好笑,“到底怎么了?”
  柴蒲月低下头不去看他,“你到那边不要勉强自己,读不下去就去吃饭。”
  邰一勾起嘴角,刻意等他继续讲,看他没声音,才追问:“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邰一伸手拉起他的手,大拇指狠狠在他虎口的地方掐了一下。
  柴蒲月嘶了一声,却没有甩开。
  下一秒,僵直的手臂就被轻易拉动。他落进邰一的怀抱中,汹涌闪现的坏脾气在一个瞬间内完全消失。
  柴蒲月只好认真又沮丧地讲:“怎么办,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邰一沉吟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声音,柴蒲月就能想象他笑的样子。
  “那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个自恋的人,一定又在得意自己说出一句很好的情话。
  不过柴蒲月并不会否认,他很受用。
  “所以,你的新工作到底是什么?”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你是不是真的去做男模?”
  “你快点进去。”
  行李箱最后一点颜色消失在安检隔离板的边缘,邰一没有再作怪露出脑袋,彻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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