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日死(近代现代)——何赋生

分类:2026

作者:何赋生
更新:2026-05-09 11:27:29

  暗,很暗。
  这是简舟的第一反应。室内只有蜡烛的光,照着光洁的墙壁,反射出不太平整的纹路。
  他走近光源,伸手想要端起烛台,却发现蜡烛的形状有些奇怪。常见的蜡烛都是圆柱形,笔直向上的,但这里的蜡烛却弯曲着,像躲避着烛火的热度似的。
  烛台是竹节做的,空心的位置正好放入一根蜡烛,光影将内壁照得很亮,外壳就显得乌黑。
  简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拿起来的时候,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这不就是一个瓦罐的形状吗?
  联想到白家寨人在瓦罐里放的东西,简舟又有些犹豫了,难道这蜡烛燃尽之后,会变成蛊虫……
  出于保险起见,他看了一会儿烛泪正常滴落,还是没有将蜡烛取出来,而是整个端起竹节外壳,托在手心里朝墙壁走去。
  有了光源,墙壁上的起伏就清晰起来,不止是线条,连带着纹理也变得明显许多。
  简舟的眼神一顿,是一幅新的人皮画。
  这幅画显然年代更加久远,画面比起外面那幅更加模糊,但传达出的内容却没有怎么受到影响。下半部分是大片大片的黑红,扑面而来的铁锈味,几乎将颜料的原料写在脸上。在黑红之间夹杂的是和圣庙中那幅一样的人,有几张脸十分清晰,画着得胜的骄傲。
  上半部分的天空更加晴朗,大片模糊的黑色已经散去,只剩下小团的乌云。虽然还有黑影在向下俯冲,但已经大大减少了,完全构不成威胁。
  联系上两幅图的内容,可见最后这场战争是以白家寨代表的人们获得胜利为结果的。
  简舟看着那片小团的黑影,不知怎么的,脑中就闪过几张具体的脸。很陌生,且奇形怪状的,但简舟莫名就觉得这就是黑影中的一个。
  将整幅人皮画看过一遍,简舟才重新看回入口,正要向麻布袋再问,却发现对方不见了。
  简舟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毛,他举着烛台,四下张望起来,终于在人皮画中间的位置发现了对方。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烛台中间,满脸狰狞的痕迹越发清晰,也越发可怖。
  简舟又吸了一口气,发现室内的温度正在降低,凉意已经到了需要加衣服的程度了。
  这样下去,如果他不能弄明白这位“阿姆”要做什么,他可能会先冻死在里面。
  简舟想着,拿起圣杯走到了烛台前,烛台围成了莲花形状,单看去其实十分神圣。
  “阿姆,不知道你找我来做什么,误闯寨子也不是我的本意。”简舟解释道,“白蘅说你是个好人,是族人的守护神,我想,你应该不会阻止她和我们一起的吧?”
  疑问和圣杯同时落下,一正一反,是肯定的回答。
  简舟松了口气,“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找离开密室的方法了?”
  再次投掷,一正一反。
  简舟收起圣杯,向麻布袋的方向道了声谢,就拿起烛台重新在密室中寻找起来。
  密室其实很空旷,除去人皮画,墙面上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了。而烛台前只有两个蒲团,看起来是容人跪坐的。蒲团之下,是坚硬的石板地面。
  除此之外,简舟一无所获。
  温度一直在降,他在室内绕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不得已用双手捧住烛台取暖,呼吸间已经能看见雾气。
  对了,雾气……
  那团浓雾将他带来了白家寨,说明这一定是有原因的,阿姆作为白家寨存在最久的信仰,说不定会知道浓雾的底细呢?
  来都来了,不能活活冻死。
  简舟想着,又重新来到了麻布袋面前,“请问,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圣杯掷出,一正一反。
  “是为了找回白蘅?”
  “是与白术有关?”
  “是为了让我进入寨子?”
  以上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不是肯定的。
  简舟认为自己的方向没错,想了想,又问:“是和我的过去有关?”
  这回,圣杯的回答是肯定的。
  简舟皱了皱眉头,这就麻烦了,他的过去对他自己也是个迷,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人是单岸。但单岸这人嘴太严了,无论简舟对他旁敲侧击还是威逼利诱,对过去都缄口不言。
  “专注眼下就好。”单岸是这样说的。
  简舟啧了一声,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把玩着身上没有反应的黄铜硬币。手指触到硬币的一瞬间,另一手捏着的圣杯忽然发热,冷空气中冻僵的手被这么一烫,简舟下意识就将双手松开了。
  硬币和圣杯双双滚落出去,掉入了放着莲花烛台的供桌之下。
  简舟只好拿起烛台去找,硬币会反光,找到并不难。难的是圣杯,怎么找也只有一片。
  白蘅只告诉他,两片一起,才能问出阿姆的意思,但现在只有一片……还能问吗?
  简舟从供桌下钻出来,一抬头,又是麻布袋狰狞的脸。
  频繁被恐吓,就是简舟心脏再好,这回也不由得停了一下。
  回过神后,他退远了些,却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对方的眼睛似乎都紧紧地锁定着他,目光中隐隐有怒气。
  简舟不明所以,试着换了几个动作,最后将手中的硬币放进口袋,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才消失。
  和硬币有关?
  硬币,关系着游戏,而游戏又关系着异种。
  难道……人皮画上和蛊师们对抗的黑影就是异种?
  想到这个可能的一瞬间,简舟背后忽然一凉,他猛然回头望去,却发现人皮画上的血红正在逐渐扩大,而上面的人影也正渐渐转过头来。
  正对的方向,是简舟。
  冰冷的空间中忽然响起了人声,隐隐约约辨不出来源,但可以确定的是,人非常多。
  简舟疑心是温度下降带来的幻觉,但很快他就听清了那些话。
  “……该死的人是你……”
  “……你为什么还活着……”
  “……去死啊……”
  汹涌的恶意如影随形,手中烛火忽然爆开,发出噼啪一声。
  昏黄的烛光乍亮,简舟看清了人皮画的变化。
  上面模糊的画面正逐渐清晰,对蛊师们的描绘、满地蛊虫尸体、血与火,连带着那些黑影也是!
  简舟一惊,想到划过自己脑中的画面,他站起身,顾不得什么幻觉了,朝着自己有印象的那团黑影看去。
  人脸已经清晰了,硬朗坚毅,只是身体的比例很奇怪。
  手从肩膀上长了出来,头之后是胸膛,另一边的翅膀正高高扬起——
  正是那个叫他“将军”的男人。
  这么说来,领导黑影攻击白家寨的人……是简舟?!
  呼吸凝滞,空气冷得沉重,简舟看向麻布袋所在的位置。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还要让他一个人进来……
  为叙旧而来的可能性有多高?
  简舟不敢赌,憋住一口气,握紧了黄铜硬币。仅剩的一点能量被他唤出,眼前绿幕降临。
  抬眼再看,供桌上的哪里是什么烛台,分明是一群静待孵化的蛊虫。而在蛊虫之中,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存在。
  它的脑袋上是一根细长的银色触角,脑袋之中什么东西正发着蓝光,脸上是四只眼睛,两只单眼两只复眼,身躯是厚重的形似龟壳,两侧的节肢弯曲,背后扬起一根带着尖刺的尾巴。
  简舟被这丑陋的审美惊了一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东西还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依旧端坐其中。
  “……阿姆?”简舟呢喃了一声。
  蛊虫之中盘踞的异种仰起头,黄铜硬币随之发烫,手中烛台光芒大盛,室内温度骤然上升。
  人皮画……脱落了。
  简舟没来得及反应,黑影兜头罩下,才抬起手,整个人就被吸入了画中。
  阿姆狰狞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嘴角的缝合裂开了一个口子。


第152章 白家寨(14)
  圣庙之外,旧年的蛊酒被白莉一把掀开。
  酒香迸发出来,带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气息,钻入鼻尖的时候,所有的蛊师心中同时涌起一种原始的冲动——
  杀戮。
  血液中被唤醒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所有人的罐子都不安了起来。
  白莉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口中呢喃着召唤的咒文,蛟蛇随之舞动起来。
  她睁开眼,满脸写着势在必得,“白蘅,今天只能有一个胜者。”
  白蘅却没有回应,余光落在白天血流不止的嘴角,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罐子。
  “白烟,你上前来。”白蘅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烟毫无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姐姐,你、终于、同意、和我、对、一场。”
  他步履蹒跚,说话卡顿,从人群中走出时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白蘅掀开自己的罐子,一片宽大的羽翼舒展开来,两根细长的触角随之探出,紧接着,一只蝴蝶从中飞出,落在了白蘅的肩膀上。
  白术看得冷笑,“就没见过什么蛊虫是不吃肉的……”
  话音还未落地,就发现白莉面色难看地瞪了他一眼,他收住声,偷偷向四周打量,却发现大部分蛊师的脸上都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白术不解,蝴蝶不是以花粉花蜜为食的吗,难道还能比什么蜈蚣蝎子还难缠?
  没人为他解答。
  白烟的蜈蚣从地面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白蘅,小巧的蝴蝶挥舞着翅膀,闪烁的鳞粉倾洒而下。也不见它做出什么防御的姿态,蜈蚣就被生生定在了半空。
  蝴蝶轻飘飘地绕着蜈蚣飞舞,每洒下一片鳞粉,蜈蚣身上的创口就多出一片,渐渐的,那一片地面都被彻底腐蚀。
  白烟怔在了原地,“姐姐……”
  白蘅没有理会他,待蜈蚣彻底被腐化成一具空壳之后,蝴蝶才继续向前飞行,目标是白烟本人。
  人群纷纷散开,推挤之间,飞出好几只鞋,却没有人敢拦在蝴蝶的飞行路径上。
  白术被挤了一下,有些狼狈地躲了几步,“有什么好怕的!”
  “真是无知者无畏!”一个陌生的族人忍不住呛道,“像蛊蝶这种东西,每蜕化一次毒性就增强一分,它的毒全都来自于自身,无药可解!你以为谁的蛊虫有胆子和白蘅碰一碰!”
  白术脸色微白,“那白烟还……”
  白莉眯起眼,目光投向白蘅身后,“他自己寻死,不用管他。”说着,暗中操控蛟蛇向圣庙门口游去。
  “把你的武器拿出来,”白莉说,“趁现在要了那两个废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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