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荣叶舟又弯腰钻进草丛里,声音隐隐传来:“有时候会吃,实在忍不了的时候,但其实没什么效果,Kim说不然叫我去试一试大麻。”
  杨渊心脏陡然提了起来:“你试了?”
  “没有——抽过一口,觉得很臭,不喜欢。”
  “不要碰那种东西。”
  “没有碰。”
  荣叶舟忽然又欣喜地拿着一朵花回来,放进杨渊掌心,“想当冠军,那些东西是不能碰的,我知道。”
  杨渊笑笑,抬头揉他脑袋,“乖。”
  这小孩又像忽然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跑走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片森林里耗费光阴,荣叶舟告诉他,这里从前有一片打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主人是个老妇人,总是把这块地方搞得五颜六色,种所有热带气候里可以成活的花,后来老妇人去世,花园渐渐荒废,但每年仍有残留在地底的种子,顽强地破土而出。
  少年时他和Kim会在这里摘那些已经失去主人的‘野花’,编成花环,Kim热衷于玩装扮新娘的游戏,在头上披一块鲜红的纱巾,在翠绿的林中奔跑。
  但荣叶舟总是拒绝假扮她的新郎。
  他那时候觉得人类非要拉着另一个人类组建家庭,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有什么好处非要那么做不可呢?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结婚后变得很奇怪——男人开始暴躁懒惰,女人开始软弱哭泣,结婚前的拥抱和吻都变成互相之间毫不留情的诋毁与谩骂,他们甚至不再是男人或女人,不约而同地变成另一类群体——已婚的、困顿的中年人类。
  不过,Kim也只是喜欢假扮新娘而不是成为真的新娘,这让荣叶舟松了口气。
  他们日复一日在这里编花环,热带植物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叶片肥大,花朵艳丽,在雨季里横冲直撞地生长,木头屋子的角落里开始冒出蘑菇,Kim又假装自己是误食了毒蘑菇而中毒的美丽公主,等待王子来将她吻醒。
  荣叶舟煞风景地告诉她:【没有王子会来吻你,王子正在皇宫里吹着冷气呼呼大睡呢——而且王子并不英俊,他甚至有啤酒肚。】
  Kim气得揪起一把蘑菇就往他嘴巴里塞。
  荣叶舟眼疾手快地回击她,两人扭打做一团,很快Kim就去发掘一些新游戏,而荣叶舟捡起她留下的红纱巾,心想,或许那个叫杨渊的人会在下一秒钟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他的话,没有骑白马也可以。
  没有亮晶晶的王冠也可以。
  只要他伸出手。
  -
  杨渊对不远处的荣叶舟伸出手:“小舟,你过来。”
  “怎么了?”
  荣叶舟正专心致志在荒草遍地的花园里寻找还残存的花,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有一些迷你玫瑰和依兰花?也许是花期已经过了,眼下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跑回杨渊面前,往杨渊手里塞了两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香榄,有些期待地问:“这很特别吧,它又叫牛乳树,有果实,是奶味的。”
  杨渊接过那两支乳白色的花,又捉住他的手腕,“坐下。”
  荣叶舟还在期待他的回应,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他。
  “牛乳树?”
  杨渊抬手抹去荣叶舟额角的汗水,“听上去很有食欲,不过‘香榄’这个名字更好听。”
  下一秒,他从树枝上折下那朵饱满的花,顺手别在荣叶舟的耳朵上。
  “早就这么觉得了。”
  像是终于终于验证了自己新提出的假设一样,杨渊笑着呼出一口气,“你很适合戴花。”
  荣叶舟被那一朵花困在原地,不敢动弹,觉得自己像是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他闻到香榄幽幽的味道,奇怪,这种味道明明那么熟悉,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和Kim吃它的果子吃到呕吐,可眼下却蓦然发觉这味道幽然令人着迷。
  “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杨渊就这样掏出手机。
  不,不可以。
  荣叶舟有些慌乱,他想要拒绝,却又被那一朵花压得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他看见杨渊鼻尖上有一滴很小的汗珠,阳光从那里面穿过,折射出五彩光芒。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杨渊已经将摄像头对准他。
  心如擂鼓,荣叶舟频繁眨眼,被杨渊冷而漂亮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忘记了拒绝——那双眼睛好幽深,像森林深处清澈的泉,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曾在那样的泉水旁摔过一跤,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泛着诱人的冷光。
  滞后许多年的疼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时光猛地倒流回那一天,荣叶舟挨了打,气恼地从家中逃出来,不知不觉跑进丛林深处,他发现那一处未曾踏足过的泉源,伸手去捞水底的石头,却不料脚上的塑料拖鞋叫他狠狠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可当时明明没有感觉到有多痛。
  荣叶舟眨眨眼,在一种汹涌而又不明意味的幸福里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杨渊正在等待他允许拍摄的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无声的‘咔嚓’悠悠在林中飘散。
  -
  “怎么老是哭啊。”
  杨渊有点没办法,叹着气把荣叶舟揽进怀里,“还说已经长大了?小孩。”
  荣叶舟推开他:“只是被太阳晃到眼睛。”
  “原来是这样。”
  杨渊点头认可他的解释,“小舟,是不是很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里吗?
  荣叶舟放眼望去——非要说的话,是有些舍不得,他很习惯在不开心的时候跑到这里来,自己也好,和Kim一起也罢,这样天然的环境里让他觉得安全。
  但杨渊也让他觉得很安全。
  “我的家乡……秋冬时会很冷,植物没有这么多种类,也没有这么漂亮。”
  杨渊轻轻摆弄着荣叶舟的手指,观察他因数年捶沙袋而略微变形的关节,“冬天是很萧索的,到处都光秃秃,叶子都会掉光,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会不会想念这个小木屋?”
  “……也许吧。”
  荣叶舟有点难以想象他尚未经历过的生活,“不过没关系。”他轻轻说:“我什么都可以适应。”
  “……好。”
  杨渊又笑了笑,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按扣式的透明文件袋,把里面各种门票和单据掏出来塞进包里,把文件袋递给荣叶舟。
  “你可以装一些喜欢的植物,我帮你把它们做成干花——或者干草,这样你想念这里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荣叶舟顿时感到雀跃,拿着文件袋就要跑走,他起身时被杨渊再次拉住手腕,“你不抱我一下?”
  “什么?”
  荣叶舟懵懂地看他。
  “你刚才哭——你刚才被太阳晃到眼睛,我哄了你半天,你不打算谢谢我?”
  杨渊仰头,挑着眉看他。
  太阳已经在慢慢下沉了,林中开始潮湿起来,雾气明显更加浓郁,荣叶舟捏着文件袋,被杨渊这种懒洋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俯下身去抱他——还是没有掌握好力道。
  杨渊被他噗通一声按倒在潮湿的木头地板上——像是被一只热情的大型犬扑倒——脊背与青苔亲密接触,把他扑倒的那个人急切地搂了搂他的腰侧,与此同时鼻尖划过杨渊颈侧,呼出一阵阵潮热的气——喘得很紧张。
  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捏着文件袋钻进了灌木丛。
  杨渊没起身,躺在原处,半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沉沉地笑出声。
  ◇ 第40章 生长痛
  “这是海桑树的果实,可以吃。”
  回去的路上,荣叶舟一直喋喋不休地向杨渊介绍,“你看那些黄色的花,那是风铃木,很漂亮吧?像黄色的云。”
  “那个呢?”
  杨渊指着另一边远处的大片树林,“形状很特别,像炸开的烟花。”
  “那是老鸦烟筒木。”
  荣叶舟立刻答出来,“我也觉得很特别,但最特别的还是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朵刚才从树林里摘下的小花,“这是隆都花,你觉不觉得它的样子……像是小猫睡熟以后微微张开的三瓣嘴?”
  “什么?”
  杨渊被他这种奇异的形容击中,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果然越看越像。
  “你这种形容很可爱啊。”
  杨渊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他,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其实已经很近了,走路时总是胳膊撞胳膊,但杨渊还是觉得不够近,有点想去牵他的手。
  不,还是算了。
  想起昨夜那场完全计划之外的……杨渊偏过头去打量荣叶舟。
  “小舟。”
  “啊。”
  荣叶舟抬眼看他,笑着问:“怎么。”
  “……没什么。”
  杨渊移开目光,提醒自己别做食言的小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决定不要这么快发展一段特殊的关系,他虽然确认了自己单方面的喜欢,可这种喜欢对荣叶舟而言其实并不公平,因为这是他的小小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根——也是唯一的一根橄榄枝,他理应要接受的,无论这根橄榄枝伸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而自己要做一个可以使这条小船来去自如的港口,而不是伪装成陷阱的牢笼。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杨渊转移了话题,“继续读书?工作的话……对哪方面感兴趣?”
  荣叶舟仔细想了想,说:“想去动物园里当饲养员。”
  “喜欢小动物?”
  “大动物也喜欢,比如大象。”
  荣叶舟走路时愈发喜欢蹦蹦跳跳,看见小水坑或土包,总要两脚并列,做一个立定跳远,偶尔路过什么高大的植物,也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揪翠绿盎然的叶片。
  就和那些永远精力旺盛喜欢搞破坏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杨渊回想起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面,荣叶舟还很沉默,与自己在一起时拘束疏离,眼下这种转变无疑是好的,可一想到小孩在以后还会和很多人展现出这一面,杨渊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地方很不舒服。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小气的人?
  杨渊叹口气,在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僧侣们的诵经声中放慢脚步。
  要耐心。
  他告诫自己,养小孩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耐心的事情,他不能只拥有而不放手,课堂上常对学生们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在荣叶舟身上也适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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