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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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们去吃烤肉。
  杨渊看出荣叶舟喜爱吃肉,又猜测从前大概因为经济条件不好,肉吃得少,所以才会在第一盘烤五花端上来时都忘了等杨渊先动筷,自己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其实荣叶舟是个很规矩的小孩。
  他们的花销都是杨渊出,荣叶舟也掏过钱,结果被杨渊尽数没收,揣在挎包的夹层里,说出门在外不用小孩花钱。
  所以吃东西时,荣叶舟从来不点菜,菜端上来,也是等杨渊先吃,自己才肯伸筷子,夹菜只顾着离自己最近的几盘,吃饭时沉默安静,还有几分谨慎和不安。
  杨渊看他吃饭总觉得心里难受,正常长大的孩子不会这样,赵观南有一间跟人合开的宠物医院,还会顺带着救助一些被人弃养的流浪猫狗,有些狗被人打怕了,人在的时候不敢吃饭,吃两口就偷偷抬眼看人,生怕棍子什么时候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荣叶舟就跟那些小猫小狗一样。
  他的拘束不是只单单对杨渊,而是对所有人。
  所以此时此刻,荣叶舟这种放松的样子才让杨渊这些天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高兴——这小孩终于不再对他那么泾渭分明,终于跟他亲近了一点。
  然而很快,荣叶舟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杨渊的善意,他倏地抬眼望去,见杨渊连一次性筷子都还没掰开,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即使那双冷眼此刻盛的都是温柔笑意,可荣叶舟仍然条件反射般头皮发麻,他一下扔了筷子,结结巴巴地:“我……我不……”
  “扔筷子干嘛?不好吃啊。”
  杨渊看了眼那根掉到地上的筷子,垂眸笑了笑,掰了双新的递到荣叶舟面前,“你再跟我这么生分,我真生气了。”
  荣叶舟接过筷子,没动。
  杨渊给自己也掰了一双,低头夹肉,放进荣叶舟的盘子,语气淡淡,“吃。”
  恰巧这时又端上来几盘肉,烤得喷香,滋滋冒油,杨渊玩了一天也饿得够呛,见荣叶舟还是那副举着筷子发愣的模样,不免脸色真冷下来,“什么意思?不乐意跟我同桌吃饭?”
  “没有。”
  荣叶舟吓一跳,看出他冷脸,急急忙忙夹了块肉送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嘶嘶哈哈吸气。
  杨渊这才弯起眼睛,递给他一瓶冒着冷气的饮料,“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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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吃得曲折。
  荣叶舟倒没让他再催促什么,只是越吃越沉默,杨渊主动跟他聊天,也没能挑起什么话题。
  饭后一人一杯冰柠檬水,在路上闲散逛着,杨渊频频观察他神色,忽然开口:“小舟。”
  “啊。”
  荣叶舟一下止住脚步。
  “这两天我觉得很开心。”
  杨渊注视他,看他的眼睛,视线短暂在他的唇角停留,“你呢。”
  “我……”
  “跟我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杨渊不给他躲闪的机会,没有上前,却也没退后,“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想听真心话。”
  荣叶舟咬了咬嘴唇,片刻后垂眸,不太敢看他,“……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
  出乎荣叶舟意料,他以为杨渊会继续逼问他什么,或是再一次抛出那个‘愿不愿意跟他回家’的问题,但杨渊都没有,这人只是笑了下,走过来轻轻揽住荣叶舟肩膀,“那再陪我玩两天,我也挺多年没这么玩过了。”
  于是他们继续在泰国街头漫步,猜测某一个过路旅客的国籍,买便宜且味道古怪的小吃,夜深了,曼谷街头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杨渊忽然看见路边的宣传单,问:“这里去没去过?”
  是暹罗海洋世界的广告,湛蓝的海底世界,像幽静神秘的天堂。
  荣叶舟摇头。
  “明天去这里?”
  杨渊接过一张广告单,仔细打量上面的图片,故意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泰文让荣叶舟翻译——鲨鱼、海马、水母和各种贝壳。
  “这水下佛头挺漂亮的,你陪我去看看?”杨渊用词很讲究,故意把自己位置放低,显得仿佛他真有求于人,“我朋友肯定都不乐意跟我去这种地方,嫌我幼稚。”
  果然,荣叶舟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好啊。”
  《荣叶舟日记》
  7.12 晴
  离开寺庙之前我偷偷替他向佛祖许愿。
  希望杨渊早点成为副教授。
  不过,他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真是奇怪。


第19章 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海洋馆门口,卡着开馆时间检票入场。
  这种地方的游客多是小孩子,但他们来得早,一路上倒也清净。
  导游讲泰语,偶尔夹杂两句生疏的中文,杨渊反正听不懂,也就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跟在荣叶舟身后,表示自己跟着他走,让他好好听导游讲解,再给自己翻译。
  荣叶舟于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俨然将这当成一个任务,认认真真听导游介绍,然后努力给杨渊翻译,告诉他这种热带鱼爱吃什么小虾,那种海马又一次可以产多少小海马。
  海洋馆色调幽暗,水又湛蓝,光透过池水打在人身上,各种大大小小的鱼类成群结队而又安静地游,冷气开得很足,杨渊终于远离了那种令他不适的炎热,得以沉下心来,静静打量荣叶舟。
  一个很好的小孩。
  看着看着就忘了翻译这回事,随人流脚步轻快地往前跑,有些展馆比较热门,玻璃旁边已经扒满了人,站在外围根本看不见什么,荣叶舟也不挤,静静站在一旁,伸长脖子努力捕捉那些动物的身影,偶尔有小朋友撞到他,他反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回头寻杨渊,杨渊就对他静静一笑。
  进馆后不久就来到海龟展区,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厚重的玻璃,数只海龟在里面悠然自得,池水清澈,泛着蓝绿色的粼粼波光,海龟在人们眼前游来游去,其实很像在空中缓慢飞翔。
  荣叶舟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双手都撑在玻璃上,因为看得太入迷,连额头和鼻尖用力抵在了玻璃墙面上都浑然不觉,这样一看就是许久,直到杨渊站在他身侧吃完一整支雪糕以后,荣叶舟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海龟身上移开。
  杨渊看他一眼就笑了。
  荣叶舟额头正中央有一片圆圆的红印子,因为用力抵着玻璃太久,那印子顽固地存在着,半天也没消退。与此同时,鼻尖也红彤彤的。
  活像个画报上的年画娃娃——骨瘦嶙峋版。
  杨渊越看越想笑,抖着肩膀使劲憋,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抬手揉揉荣叶舟后脑:“小孩儿,你咋这么可爱。”
  荣叶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做对了什么,懵懂看着杨渊,跟他一起笑。
  两人边笑边继续逛,杨渊买了支菠萝冰棍——双支冻在一起,包装拆开,轻轻一掰,刚好一人一半。
  荣叶舟举着冰棍,看见经过身边的小孩都跟自己一样,人手一根花花绿绿的雪糕,有的小孩裤腰上还系着个动物造型的氢气球,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飘。
  杨渊也看见了,挑着眉到处找卖气球的小摊,不由荣叶舟拒绝,买了只圆滚滚的企鹅,栓在他后腰上。
  “绑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杨渊一本正经地垂眸给他系气球,语气玩味,“别乱跑啊。”
  荣叶舟愣愣地看着他,距离好近,杨渊没戴眼镜,他看见杨渊浓密的睫毛,薄而漂亮的双眼皮褶皱,鼻梁好高,嘴唇红润柔软,说话时有菠萝的甜香冷冷飘过来。
  他的人?
  心跳好快,头脑发晕,荣叶舟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
  荣叶舟在水母区逗留了很久。
  软体动物在水里有特殊的魅力,柔软,灵活,像湿漉漉的精灵。展馆设计很花心思,每一个玻璃展柜都打了暗而漂亮的有色灯带,饱和度很低,光在水里慢慢渐变成透明,白色的水母被染成锈红、黯蓝、昏黄,或是许多颜色交织在一起的缤纷模样,淅沥沥的水声在四面八方响着,荣叶舟双手撑在玻璃上,眼底有微弱的光。
  杨渊插着兜看他。
  他心底的那个打算正在逐渐成型——把这孩子带走,带回他家里去,让他回学校读书,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过真正应该去过的人生。
  出于什么目的,杨渊自己也说不清。
  当然不是为了让这小孩以后万一飞黄腾达了——这种故事走向太俗气,杨渊没想那么多,他知道人生在世有时候很难做出正确选择,但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是——先排除错误选项。
  假若真当做萍水相逢一场,就此别过,往后各过各的生活,杨渊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后悔。
  既然如此,剩下那条路无论如何,他都要走。
  心里下了决定,几日来的犹疑不决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杨渊又抬眼去看荣叶舟。
  小孩总能让他联想起南方入夏前那种潮湿的天气,杨渊没经历过完整的梅雨季,只从前偶尔去其他城市出差,赶上一两次那样的天气。
  印象里是成日的淅淅沥沥,雨水绵延不绝,霉斑、青苔、空气里低旋的小虫——像荣叶舟的生命。
  安静、渺小,又切实而真正地活着。
  杨渊看见荣叶舟举着手机给水母拍照。
  那人手机是台杂牌,虽也算智能机,但各方面性能就相当一般了,相机的像素有限,但拍水母意外地漂亮,低像素似乎恰到好处模糊了那些刺目光晕,水母身上像被覆了一层灰膜,悠然自得在水里漂浮,如同褪了色的旧照片。
  “小舟。”杨渊叫他。
  “怎么?”
  荣叶舟对他眨眼。
  “你开心吗?”
  “开心。”
  这一次荣叶舟没有任何迟疑,答得很快,他微微仰头看向杨渊,“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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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距离由此更进一步。
  杨渊再开口问时,荣叶舟变得愿意主动分享。
  他说起自己幼年时那些经历,轻描淡写,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读一篇无聊新闻,杨渊默默地听,偶尔打断他,提两个问题,随后让他继续。
  荣叶舟说起自己的童年。
  说起杨奶奶教他认汉字,捧着本早已淘汰的小学语文教科书,一字一句纠正他发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话都不够标准,把荣叶舟也给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说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贫民窟的小孩子们抢吃抢喝,像他这样的孩子绝不是少数,当地有自发形成的救助组织,但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让这些孩子不至被饿死,但要说温饱,则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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