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荣叶舟也没再回。
  杨渊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被屏幕上的页面给吓了一跳。
  距离挂断电话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查询了自己本月所有课程安排和定好的讲座、学术交流等校外活动,然后挑选出一个清闲的星期五和学校请好假,最后在购票软件上买好了星期四傍晚飞往G市的航班。
  返程时间是星期日傍晚。
  他在做什么?
  杨渊看着正在出票中的界面,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飞去干什么?找荣叶舟?
  可找他有什么事呢。
  催他还钱——当然不是。
  劝他辞职去上学——更是无稽之谈。
  自己还根本不算是那小孩的什么人,毫无立场劝人做这种事,何况他对荣叶舟的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这种自以为是的劝导既傲慢又愚蠢,难不成他愿意大包大揽地帮人家搞定入学手续、负担未来数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以什么家长身份督促那小孩考个大学?
  杨渊对着手机怔愣几秒。
  简直是疯了。
  恰在此时,手机页面适时刷新,显示出票已成功。
  -
  【喂!Nou——ma——】
  泰国街头,一个妆容明艳的少女正抱着两大杯冰柠檬水冲马路对面招手:【快点过来!我饿死啦!】
  荣叶舟看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兀自盯着手机,似乎想要打什么字,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他将手机揣进裤兜,向马路对面走。
  【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的吗?】
  少女亲昵挽上他胳膊,走路蹦蹦跳跳的,【怎么忽然要回来打拳?没钱花了?】
  【跟你没关系。】
  荣叶舟低低地应,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表现出更多亲密的回应,【没钱请你,随便吃点什么吧。】
  【不要你请!哈哈,最近傍上有钱人,我来请你。】
  少女嘻嘻笑着,牵着荣叶舟往前跑,【吃肉!烤牛肉怎么样?】
  【Kim。】
  荣叶舟拉住她,【不要烤牛肉,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少女愣在原地好半晌,忽然震惊地猛拍他肩膀,【你到底怎么啦?从前吃我一根棒冰都不愿意,现在开口问我借钱哦。】
  【有一点事。】
  荣叶舟不耐地皱起眉,目光并不看她,神情还有一点因为开口求人而产生的局促,【不借算了,当我没说。】
  【借啊。】
  Kim笑着推推他,【那我不要你利息,你今晚就陪我喝酒,好不好?】
  荣叶舟和她对视时被风吹起刘海——他头发长得很快,一段日子没剪,刘海就有些长了,风一吹,柔软的发丝就乱七八糟地翘在半空里。
  有一点滑稽的可爱。
  Kim被他这幅模样迷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嗤嗤地笑,【Nou——ma——】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狗。】
  荣叶舟不肯叫她随后便碰,转身往前走,【走啊,去哪里喝?】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先去银行转钱给我,到账了我再陪你。】
  【呀,你不信我。】
  Kim嗔怪地对他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谁叫我喜欢你,你这只——坏、小、狗!】
  最后三个字是中文,Kim中文水平不怎么样,吐字含混,音调古怪,口型夸张,每说一个字,就伸出一根指头在荣叶舟胸前戳一戳,活像教训自己养的小狗。
  荣叶舟蹙蹙眉,没再对她的称呼发表什么意见。
  《荣叶舟日记》
  7.3 晴
  被发现了。
  他好聪明。
  【📢作者有话说】
  后文中默认【】说的是泰语。


第10章 病得不轻
  杨渊扑了个空。
  他算好了时间,在上一次等到荣叶舟回家的那段时间里到达出租屋,这一次轻车熟路,很快在破败老城区里寻到目的地,然而蹲在楼下那家便利店许久也没等到人,上楼去敲,无人应答。
  下班时间,其他隔间的租户也陆续回来,许是杨渊的穿着打扮在这种地方显得过分体面,一个满面沟壑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脊背,冲他毫不收敛地打量了半晌。
  杨渊和他对视,客气地问:“您好,请问知道这间住的小孩在哪里工作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天,久到杨渊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听力有问题时,才操着一把沙哑烟嗓说:“走了,屋子都空了。”
  隔着老远,杨渊都闻到他嘴里那股腐朽的烂牙味。
  “走了?”
  “你是他什么人?”男人反问。
  杨渊被问得一滞,迟疑地答:“是……他哥哥。”
  “哥?没听过。”
  男人开了门,不再与他耗费时间,“真走了,屋子没锁,不信你进去看。”
  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杨渊在对方开关门的间隙里偶然一撇,里面黑洞洞的,肉眼可见的脏乱油腻,混着股浓郁的霉味和汗馊味,光是几秒钟就让他有些反胃。
  这简直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再敲门,仍是无人应答,杨渊按下门把手,果然开了。
  入目所及,一片空荡。
  因为荣叶舟几乎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所以整个房间看上去与他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床单撤掉了,露出下面由白变黄的老式床垫,因为太过陈旧,许多地方都磨损开裂,杨渊就在这时看到一只蟑螂从床垫下爬了出来。
  脑袋里嗡的一声。
  人能去哪?
  杨渊立刻掏出手机给荣叶舟打电话,但打不通,再拨微信语音电话,也无法接通。
  荣叶舟像是凭空消失了。
  好像是从万米高空坐着跳楼机,毫无防备地直直坠落——杨渊心脏悸动得厉害,他对自己如此剧烈的心理波动感到困惑——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一个声音说,走吧,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疯疯癫癫,大好的周末假期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脑子被驴踢了?
  另一个声音说,杨渊,你完啦。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执不休,杨渊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上房门,坐在床上,开始坚持不懈地拨打荣叶舟的号码。
  好在他这一次出行准备齐全,带了充电器,甚至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暮色渐起,杨渊从床边换坐到桌边,手机连着充电器,一通接一通地往外拨号。
  他就着矿泉水干噎面包,食不知味,同时觉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轻。
  -
  但一整晚,杨渊都没能打通荣叶舟的电话。
  他在房间里坐到凌晨三点左右,期间拨出了数百通电话,打到最后,荣叶舟的号码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杨渊心想,大概是手机没电了。
  他给荣叶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看到以后回复我,我在你的住处没找到人,你去哪里了?你还未成年,有事不要自己冲动处理,我来帮你,48小时之内如果你不联系我,我就去报警了。】
  微信发完,又复制粘贴了文本,用短信也发了一遍。
  很奇怪,奔波一天,杨渊却毫无睡意,他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通宵,思考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
  一年多以前,荣叶舟找上门来讨债,把荣飞狠狠揍了一顿后扬长而去。
  事后荣飞接连半个月在饭桌上骂骂咧咧,言语间将荣叶舟这个儿子贬损得一无是处,说他还不晓得是哪个风尘女子生下来讨债的,说自从这小子被丢到他旅行社门口,生意就一落千丈,简直是个扫把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认这个儿子。
  杨渊听得厌烦,问荣飞:“那你怎么不去做亲子鉴定?”
  荣飞一口白酒呛在嗓子眼里,面红耳赤咳了半天:“好贵的哦!我才不花这个冤枉钱,再说,哪个晓得那些机构是不是真做了那什么检测?都是骗钱的!”
  杨渊笑笑,懒得与他争辩。
  在荣飞嘴里,荣叶舟简直是一无是处——从小不学无术,逃学打架,甚至偷钱,还跟人合伙绑架有钱人家的小孩,有了钱就拿去吃喝玩乐,叫他帮忙看店跑腿更是极其不情愿,常常旅行社大门还开着,人就没踪影了。
  杨渊对此不太相信。
  不说别的,光是那天荣叶舟瘦骨嶙峋的模样,就不可能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生长期的年轻男孩再瘦,瘦不成那个样子,浑身皮包骨头,面颊都凹下去。
  但那时候他也懒得管。
  母亲一门心思想掏空钱包去投资荣飞那不靠谱的旅行社,杨渊管不了,也不想管,他自己每天忙得团团转,读博士已经心力交瘁,为了留校做讲师还要拼了命地做学术发论文,帮导师代课,出期末考卷,批改本科生的卷子,搞人际关系,到处混脸熟……
  这个家里既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也乐得窝在自己那一方小宿舍里,清清静静地读书。
  但从那时候起,杨渊也开始留个心眼,有意无意地问荣飞一些问题。
  荣飞的谎言太拙劣,经不起任何推敲,杨渊没花多少时间就已经基本确认,什么扩大旅行社业务,都是谎言。
  这男人才是真正的好吃懒做。
  但母亲已经坠入爱河,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杨渊趁某次母亲和荣飞外出时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算了算日常开销和存款,最后每张卡里各转出一部分钱到自己账户上,总共凑了小十万块。
  当做应急。
  母亲平日里对这些并不敏感,大概不会很快发现。
  那时候杨渊抱有一种看戏心态——尽管这种心态不太对劲。
  父亲去世后,杨渊逐渐觉得对生活失去了原本的兴致。
  倒也谈不上抑郁这种过分低落的情绪,而只是觉得做什么都不再像从前那样起劲,难啃的论文终于发了,心里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像只是完成一件任务。
  兄弟朋友们约着出去喝酒唱歌,打球撩妹,他也懒懒散散不放在心上。
  杨渊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逃出体外,在半空里冷冷地俯视这个世界,也包括他自己。
  他的灵魂四处张望,将人间红尘尽收眼底,然后从中随意挑选一些人和事,给予几句刻薄又傲慢的评价。
  譬如他母亲中年丧夫又被荣飞勾走了魂,其实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而他自己,大抵是前半截人生都过得太顺遂,所以人到青年,命运多少要让他受点折磨,否则这一辈子寥寥几笔,没什么意思。
  杨渊只是等着,等命运跟他开的玩笑到底什么时候到来。
  父亲亡故只是个开始,大四那一年,杨渊交往了几年的女朋友向他提出分手,理由是杨渊拒绝了未来岳父好心抛出的橄榄枝——说他毕业后尽管去报考本地某公职岗位,不出意外定能录取,加上女孩已经在某银行顺风顺水地应聘了好岗位,等杨渊端上铁饭碗,小两口证一扯,双方家里买房买车,三年抱俩,舒服日子眼见就要徐徐展开序幕。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