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沉眠(近代现代)——莲卿

分类:2026

作者:莲卿
更新:2026-05-05 21:13:04

  他……没死?
  他不敢睁眼,哪怕从额角滑落的汗珠已经浸在眼角,火辣辣的疼。
  “吓到了?”头顶的声音又轻又缓,听起来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哄被吓到的孩子,“别怕,你没有打死他。”
  没有吗?
  陈致终于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眼前捂着右肩,痛到满地打滚的马丁。
  真的,真的没死。
  他没有杀人!
  然而那一丝庆幸还未完全成形,僵在扳机上的手指却被一股微小而又蛮横的力道按压。陈致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捧血雾炸开,马丁的眉心多了一个漆黑的孔洞,几秒钟后,黏稠的血液混合着脑浆缓缓淌出。
  陈致仿佛被夺走了呼吸,他僵愣着,这次,连闭眼都忘了。
  胃里霎时间如同翻江倒海,他想吐,可身体彻底僵直,仍维持着举枪的姿势,仿佛被这一枪抽离了灵魂。
  直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江禹在笑。
  他的手掌依旧覆在陈致的手上,轻柔地,缓慢地,仿佛是在安抚一般揉捏着他因恐惧而僵直的指关节。
  他同时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味,拂过陈致的耳廓。
  陈致听见他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愉悦而又残忍地宣告,
  “欢迎加入,我的共犯。”


第5章 鸢尾
  指关节被揉捏在粗糙的枪茧下,轻微的刺痛中竟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枪响那一刻接近于静默的声响,此时却仍在耳中盘旋,嗡鸣着不肯散去。
  陈致想闭上眼。他不敢看马丁那双圆瞪的,凝固着恐惧的眼睛,可视线却偏偏黏在上面,动弹不得,强烈的反胃感再次翻涌而上。
  陈致挣脱开江禹扶着墙干呕,然而等他狼狈地抬起头时,却撞进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开刃,但看起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的工具。
  一声轻“啧”打破了巷道中近乎死寂的沉默,透着一丝不满。
  这一声轻蔑的评判同样击中了陈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沾着灰尘的脸,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了江禹。
  “对,就是这样的眼睛才漂亮。”江禹忽然满意地赞叹,他缓缓抬起手,在陈致因惊愕而微怔的瞬间,手掌已经干净利落地切在了他的后颈。
  他一把接住了陈致彻底瘫软的身体,微微向后侧脸,
  “善后。”
  “是!老大!”
  其实陈致并未彻底陷入昏厥,可耳边的风声,远处巷子中的喧闹,都仿佛一起沉入了深海,渐渐地,与一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重叠。
  是……谁的?
  他就像失去了重量,正在被拖入无底的深渊。
  不,不是下坠……是被扛起。
  摇摇晃晃的,衣料摩擦着脸颊,刺鼻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却又与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消毒水味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都说六芒星是国家科技的命脉,而六芒星的中心是白塔,那是所有机密实验的所在地。
  白塔里只有一个实验体,就是他。
  那时他还很小,哭闹,挣扎,极度不配合,于是他们送来了403。
  403那么漂亮,温柔,会在恐惧的时候抱着他唱歌,用瘦削的后背托起自己。一步一步,也是这样轻轻地颠簸着,穿过那条长长的,纯白的走廊。
  直到有一天,他好像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是一种……
  干燥的,缓慢的香气。
  “好闻吗?”403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属于成长的喜悦,“这就是我信息素的味道哦。”
  “这是什么味道?”他听见年幼的自己问,“好香呀。”
  “我也不知道……”
  “你有信息素了。”他把脑袋搁在403的肩膀上,问,“那你……会不会被带走?”
  403沉默了。
  于是他搂紧了那截细瘦的脖颈,趴在他耳边说,“他们如果带你走我就哭,哭到什么指标都不稳定,你就会回来了。”
  403笑了,说好。
  可后来他还是经常被带走。
  每一次回来都极度的疲惫,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到。
  于是陈致会学他的模样,拥住他沉睡的身体,轻缓地拍抚,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执拗地去寻觅那一缕稀薄的香气。
  对……就是这股香气,直到403被销毁的那一天,陈致也不知道它究竟源于什么。
  陈致的手指痉挛般地抽动了下,眉心随之紧蹙,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是一片纯白,掌心下,是同样雪白柔软的触感,他无意识的用指腹轻捻了几下,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块很高级的……地毯?
  他霍然坐起身,眩晕让他眼前骤然一黑,待视线里的黑雾散尽,他才发现自己身处的,似乎是一间客厅。
  光线柔和温暖,陈设看起来十分奢华,但一切却都过于规整洁净,透出一丝非人的冰冷。
  而他正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像是被人开门直接被丢进来一样。
  空气中,一缕淡淡的香气始终浮动在周围。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了玄关柜上的一只玻璃瓶上。
  那瓶身宛若一朵盛放的花,修长的花瓣舒展着蜿蜒的弧度,那股幽香,正是从瓶口飘散而出。
  陈致扶着柜子站起,目光被这只瓶子牢牢吸引,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而紊乱。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俯身轻轻一嗅。
  陈致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手骤然攥住。
  这不是梦。
  这气味,分明就是403!
  咔哒。
  陈致那只即将触碰到玻璃花瓣的手,如遭电击般倏然撤回,他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那是一道从室内传出的轻响,像是门锁在开启。
  几秒钟后,一道影子无声地出现在狭窄的视野里,一步步向他靠近。
  黑色的皮质拖鞋,随后是一道深灰色的衣袍下摆,那个人所带来的阴影,正一寸寸吞噬着玄关里为数不多的光。
  空气忽然稀薄,陈致的胸口起伏着,目光被迫沿着这道轮廓一寸寸上移。
  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是江禹。
  他应该刚洗过澡,漆黑的头发没了先前的精致服帖,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微润中带着一丝蓬松。
  宽阔的肩膀撑起一个利落的倒三角轮廓,浴衣的系带束起,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沿着微敞的领口向下,坚实的肌肉轮廓在衣料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然而当陈致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后巷垃圾的腐臭,枪身灼热的震颤,以及马丁那双绝望的瞳孔,一起涌了上来。
  陈致弯下腰,突然地呛咳。
  江禹抱臂而立,直到陈致的咳嗽平息才淡淡开口,
  “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陈致没有回答,他抬起眼,将目光凝聚成刀锋刺向江禹,然而眼底的微颤却出卖了他的恐惧。
  房间在这是忽然响起了一阵嘀嘀声,江禹一顿,转身离开,拿起了通讯器。那头似乎是在汇报什么,能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嗯了几声。
  江禹的身影刚一消失,陈致便扑向门锁。
  厚重的金属门把手触感冰凉,陈致向下一压,锁芯应声转动,然而就当他心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门却纹丝不动。
  他不死心地再压——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江禹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同样,也出不去。”
  陈致倏地缩回手,转过身来。
  江禹就站在他背后,手中通讯器的屏幕仍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上的名字,是安杰。
  江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转身走向房间内,陈致微怔了下,咬牙跟上。
  转过玄关,是一片过分宽阔的空间。
  陈致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目光扫过四周,他这才发现从地毯到器皿,许多物品上都印有那朵花的标志。
  这儿似乎是一家酒店?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尽头那正面墙的巨幅玻璃窗上,呼吸忽然微促。
  窗外仍是沉寂的黑夜,却包裹着无数的,富有规律的光点。
  恍惚间陈致以为那些是星光,却在走近些时才发现竟是一座座高楼中亮起的灯光。层层叠叠的高楼之间只有一片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空洞,沉着纯粹的黑暗。
  那应该不是黑暗,是海。
  这里不是垃圾场,甚至不是与之毗邻的塔湾区。
  这里是湾南,是洛兰海湾的黄金海岸,真正属于顶级alpha和omega的领地。
  “知道刚才安杰说了什么吗?”
  陈致转过头,江禹正斜靠在吧台边,目光从桌上的通讯器上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玻璃杯。
  他应该刚喝过水,上唇微微有些湿润,神情慵懒依旧,然而语调却十分轻快,与刚才那个冰冷的他判若两人。
  陈致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
  冷漠,恶劣,温柔,还是暴戾。
  这些截然不同的面孔在他身上不断变换,然而每一面都真实得可怕。
  这种人,只能被称作疯子。
  而他不想和疯子说话。
  对于陈致的沉默,江禹不见丝毫恼怒,此刻好像是那个温柔的他占了上风。
  他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很好心地解释道,
  “那块沾有你指纹的手表留在了现场。你猜那群废物警察找到你,需要多长时间?”
  陈致怔住了,他伸手,将在狭小的口袋里不断翻找着,直到指尖都开始发冷,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恶意。
  江禹欣赏着他脸上一点点褪尽的血色,目光中闪烁着将猎物逼入绝境后,独有的愉悦。
  他在等,等对方崩溃,求饶,甚至歇斯底里的质问。
  然而陈致的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最后落在他身后一只同样宛若盛放花朵的玻璃瓶上。
  那股干燥的,缓慢的香气,也同样从那里传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莫名的执着。
  “……那是什么花?”
  江禹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眼中闪过诧异,似乎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陈致再问,“那个瓶子里的香味,是什么花?”
  空气有那么几秒钟像是凝固的。
  江禹缓缓直起身,饶有兴致地看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那里面原本属于恐惧的颤抖被莫名的偏执一点点占据。
  他的神情中是深沉的兴味,走到陈致面前,微微俯下身。
  温柔地,回答了那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
  “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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