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苗山(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05-05 21:09:41

  好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秦青川知道龙阿秀大抵就是听信了那黄毛小子的鬼话,脸上的神情却不带嘲讽,只是温柔地问道:“阿秀,你的阿爸阿妈,在哪里打工?”
  龙阿秀可能对父母打工的地方没有什么概念,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终于道出一个地名,“番禺”。
  秦青川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地方,他笑了笑,耐心同龙阿秀解释道:“阿秀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吗?”
  果然,龙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秦青川便为她讲解起来,道:“那里距离甲洞村,大概有一两千公里,要跨过三个省份,普通的火车,从省会出发,要一天一夜才能到达。”
  遥远的距离让龙阿秀眼睛里的泪水又动了动,少女的嘴唇咬得更加用力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了解自己与父母的实际距离。
  那么远,一个同样跟她在大山里长大的柳岩生,又怎么可能真的带她去?
  就算再不想承认,龙阿秀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她哽咽起来,可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不愿意死心,道:“可是,可是,可是他说会养我……会把我接到外面去……”抓不住的海誓山盟,像是断掉的风筝线。
  秦青川知道龙阿秀已然在崩溃的边缘,他叹了口气,又擦着女孩脸上的泪花,道:“阿秀,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但喜欢和爱,都是需要承担责任的。责任是什么,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对方做了什么。”
  “阿秀,我相信你很爱他,你做出了你的行动,既你去同他幽会。这对你来说,走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一步。但是他呢?现在你有难,他却不愿意来提亲——不,或者简单来说,他甚至都不愿意站出来证明你的清白。”
  “阿秀,对方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愿意做,你觉得,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他会履行他的诺言吗?”
  不会,龙阿秀早就知道了答案。
  少女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她绝望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嚎啕,身体甚至都颤抖地再也坐不住,往前一倾,往秦青川的身上栽过去。
  秦青川眼疾手快,忙站起半个身子,一把将龙阿秀抱在怀里。显然,这些日子里,女孩受了太多的委屈,有太多的伤心事,而秦青川的怀抱像是个温暖的避风港,得以让女孩发泄掉自己所有的情绪。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我不该……”
  她悲痛又自责地哭喊着,泪水胡乱地撒落在秦青川的衣服上,而她头上的银冠,更是直往秦青川的脸上扎。
  虽然解开了龙阿秀的心结,但现在的情况对秦青川来说实在不太舒服。他又高兴又心痛,连忙将龙阿秀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孩子缓气,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老师明白你的心情,老师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很长,谁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的,只要能改变自己,避免以后再出现这样的错误就好。”
  “我们汉人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惜,过于精简的古话龙阿秀还听不太懂,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秦青川,吸了吸鼻子,委屈道:“老师……我听不懂……”
  秦青川听她这么一说,无奈笑出两声,道:“所以才需要学习啊。”
  “阿秀不是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不是想要去父母打工的地方看看吗?那么阿秀不想好好学习,风风光光从这里考出去,给阿爸阿妈一个惊喜吗?”
  这是龙阿秀最本质的愿望,她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在思考秦青川这句话的可行性。
  不过这对于龙阿秀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倒是周遭一直在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了一阵骚动的声响。
  他们之前一直在指指点点看着,即便龙阿秀的情绪多么激动,他们都没有上前来的意思。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连热闹都不看地后退了。
  秦青川察觉到了这份异常,他停下同龙阿秀的交谈,有些警惕地看向一边。
  落山的太阳夺取了光彩,昏暗的几盏路灯下,是姗姗来迟的田村长,和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熟悉的人。
  银饰作响,曲禾穿着与秦青川初见时那身如同神祗般的庄重服饰跟在田村长后面。
  没想到曲禾也过来了,秦青川心中一疑,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赶忙去看曲禾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什么似的。
  而曲禾的神色却平静,只有空洞的眼底有一缕微光流淌着,在注意到秦青川视线的时候,坚定地回望了一眼。
  仿佛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昨天对秦青川说过的话。
  可这目光让秦青川心中又紧张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明白曲禾既然已经认输,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而周遭围观的村民,已经都恭敬地退到了阴影里,仿佛将舞台让给了曲禾。
  一看到曲禾穿着隆重而来,龙阿秀的身体不免一僵。显然,她对曲禾还有天然的恐惧,并不认为对方会放过自己。而察觉到了龙阿秀的状态,秦青川虽然心中疑惑重重,却还是上前一步,将龙阿秀护在了身后。他神色略有警惕,没再看着曲禾,反而向田村长发问道:“田村长,您怎么来了?”
  作为这件事的话事人,田村长显然有些左右为难,因此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不免尴尬,支支吾吾道:“这不是,咱说约定的日子到了吗?现在太阳也下山了……阿秀的情况……?”
  “她很好,很正常。”秦青川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看向那些村民,道:“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只是正常的早恋问题。她今天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她能说话,能表达,就是个正常的女孩。”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已经向你们证明了龙阿秀没有落洞。”
  他的声音铿锵,仿佛能在这寨子里回荡似的。可那些围观的村民没想到秦青川要拉他们当见证人,一时间人人瑟缩起来,又顾及着曲禾在这里,更没人敢站出来给秦青川说话了。
  田村长瞧着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他搓了搓手,终于还是道:“秦老师,其实是这样的……在咱这里,最终的标准这块,还是要曲禾来判断的……”
  这话让秦青川不免一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了什么,要确认什么似的,他的目光也往曲禾的身上看去。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眼底的那点流光,像是在回应秦青川的疑惑。
  秦青川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落洞女是曲禾判断的,那么撤销这个判断,也应该由曲禾来撤销。
  可龙阿秀显然很紧张,少女一把拉住秦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样,求助地看向秦青川,哀求道:“秦老师,您知道的……我没有落洞!你都证明了!我不要跟他去,我不要……”
  她惊恐地看向曲禾,像是在看着审判她的恶魔。
  秦青川知道女孩在恐惧什么。
  眼下,是他们的最后一关。
  一旦想明白了这件事,秦青川发狠地咬了咬嘴唇,郑重其事地看向惊惧的龙阿秀,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阿秀,你相信我吗?”
  “……?”
  这话给女孩问懵了,她睁大了眼睛,不明白秦青川为什么要这么说。
  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又耐心跟她道:“相信我,你会没事的,把这一关过去,你就是正常人了。”
  “……秦老师?”可龙阿秀还听不懂他的话,她的眼神又波动起来,仿佛眼前的救赎就要随风而散了。
  然而秦青川却更加笃定,道:“阿秀,只有我证明你是没有用的,你要向全寨人都证明你没有落洞,只能靠曲禾。”
  少女眼中的光瞬间又破碎了,苦涩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几乎吓得要肩膀发抖起来。
  “没事的阿秀,没事的,老师在这呢。”
  秦青川马上按住了龙阿秀的肩膀,像是兄长一般将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又安抚道:“没事的,老师在这呢,老师不会让他伤害你的,你相信老师吗?”
  怀里的少女颤抖着,好一会儿,她似乎才在秦青川的安危中稳定下来,夹杂着鼻音的闷声,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回应。
  身后,曲禾已经带着一身银饰的脆响走了过来。
  秦青川深吸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心跳声回过头看他。
  曲禾站在他身前不近不远的地方,他依旧没有说话,只那双眼睛看着秦青川和龙阿秀。
  昏暗里,那空洞的眼底,游走着一丝缥缈的流光。


第12章 证明
  吊脚楼的房门被关上了,曲禾的仪式再度进行。
  不过,与上次的暴力不同。当香茅草的味道在堂屋里蔓延开的时候,秦青川坐在一边反思起来。
  有些疏忽了啊……
  听不懂的苗疆咒语在火塘上低低环绕着,安抚了好一阵才终于镇定下来的龙阿秀,此刻正坐在火塘旁边。她虽然明白秦青川跟她讲的道理,但面对这曾经伤害过她的仪式,心中的恐惧却还是让她绷紧了身体。
  手指都蜷缩起来,抠着衣裙上的刺绣。
  两位老人也一脸担忧地陪伴在女孩的身边,他们不懂龙阿秀到底经历了什么,却将一切希望都寄予在了曲禾的身上。
  是了,在这个以祭司为精神领袖的古老村落里,秦青川的证明本质上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是他意气用事,带入了现代城市里的规则,可完全没想过,他的那套规则,在这里其实是根本不适用的。
  龙阿秀到底有没有落洞,都是需要曲禾来证明的。
  一旦想明白了这一点,坐在一边的秦青川便不免更加担心和后怕起来。他咬着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禾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知道蘸取了什么东西,将一种深红色的颜料按在龙阿秀的眉心。
  或许那东西有些凉,少女紧锁的眉头不适地颤了颤,但最终还是牢记了秦青川的嘱咐,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抗。
  两位老人似乎松了口气,而秦青川的心跳声却似乎越来越响了。
  仿佛昨天晚上,他跟曲禾经历的那些事,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那些曲禾没有解释的原因,让此刻的秦青川更加困惑起来。
  他为什么就能知道柳岩生一定不会来?
  而他昨天既然已经认输,现在举行这样的仪式,结果是不是也能遵循他昨天说的话?
  他真的应该相信曲禾吗?
  秦青川的内心,远没有他安慰龙阿秀时候看起来那么笃定。毕竟昨晚两人独处,就算曲禾现在反悔,他也无法找出任何目击证人,拿不出任何他说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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