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俗小说(近代现代)——噤非

分类:2026

作者:噤非
更新:2026-05-05 20:56:18

  陆怀瑾的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蓦地看向房门,恍惚中好像见那房门被人推开了。
  回过神才发觉,脚步声远了,房门依然保持原样。
  华钰莹说这件事让他自己认真想好要怎么解决,好似不管何种结果她都能欣然接受。
  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沈伶舟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心脏一直跳得很快,整个胸腔仿佛都被氮气堵住了。
  氮气开始扩散,直至全身,蒙蔽了大脑。
  沈伶舟忽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打开门。
  站在陆怀瑾房门口,明明屋外是秋老虎的余威,可双脚却像泡在冰水里,几乎没了知觉。
  他敲响了陆怀瑾的房门。
  “进。”
  进去后,陆怀瑾在换衣服。
  这是沈伶舟以前很喜欢的画面。
  薄薄的衣衫下面有他向往的坚实而薄健的身躯,莹润的皮肤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细腻滋润,无论是拿起睡衣的动作还是抽出皮带的松弛与从容,都是他对陆怀瑾心仪的一环。
  但今天他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将提前打好字的备忘录举给陆怀瑾看:
  【今天华钰莹小姐来过了。】
  陆怀瑾淡淡看了一眼,扣上扣子:
  “王姨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要不要请全国人民每人通知我一遍。”
  敷衍的语气让沈伶舟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他删掉这行字,指如疾风打下:
  【她说你们很快要订婚了。】
  “嗯,她倒没胡说。”陆怀瑾将外套挂好,往书桌前一坐,姿态闲散。
  只是关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他倒一个字不肯多说。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
  双颊紧张的发烫,漫上一抹微绯。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细汗,出了汗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黏腻地打字,
  打了很长,又马上删掉,沉思片刻,他举起手机:
  【那我们呢。】
  陆怀瑾的视线从他手机屏幕上简单一扫而过,随手拿过ipad点亮,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我和华钰莹是协议结婚,做给家中长辈看的,她并不介意你的存在,至于你的想法……”
  “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想成为他人口中的第三者,那么随时可以离开。”
  说这话的时候,陆怀瑾的目光是看着ipad的。
  沈伶舟浑身的血都冷了。
  轻飘飘几个字说出来毫不费力,语言落下来的时候却如世界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崩坏的碎块铺天盖地砸下,周遭所有的环境也在这一刻坍塌。
  沈伶舟硬着头皮来找陆怀瑾,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但他没有,反而又把问题抛还回来。
  对面的陆怀瑾轻嗤一声,手指闲极无聊滑动着屏幕: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沈伶舟立马打字:
  【你告诉我怎么做吧,我都听你的。】
  虽然文字没有生命,可恍惚中,他打下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急躁地跳动,不安地颤抖着。
  陆怀瑾轻笑一声,放下ipad,终于肯看着沈伶舟的脸了:
  “从你进家门第一天起我就说过,去留随你,你有这个自由,我好像并没有用所谓的情侣身份拴住你,也根本没这个打算。”
  也根本没这个打算。
  在这句话吐出口的前一句,沈伶舟已经在手机上打字。
  “我们不是情侣么”这几个字才打到一半,因为最后一句话抽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吧嗒。”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了凸透镜,将“我们”二字放大了一圈。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蹙了眉:“还有别的问题?”
  沈伶舟迟滞了许久,缓缓摇头。
  “回你房间,我也要休息了。”说完,陆怀瑾低下头继续看ipad。
  冗长的阒寂过后,房间里响起脚步声,以及巨大的一声撞击声。
  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陆怀瑾抬头看过去,最后只在门口看到了沈伶舟留下的一截衣角,也很快消失不见。


第9章 祝你订婚快乐。
  沈伶舟躺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的树影摇曳,白净的额头上浮现出一块青紫的痕迹。
  忘记刚才是怎么离开的陆怀瑾房间,额头撞在门框上过了个把小时有余,却始终没感觉到什么痛感。
  还是很恍惚,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陆怀瑾说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嗤笑,却又无比清晰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
  为什么会产生刚才的对话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只记得陆怀瑾将身无分文的他带回家,给他买了昂贵的生日礼物,带回他喜欢的小猫。
  但却习惯性的模糊了那些:给他立规矩提要求;夜总会里抱着漂亮的男孩子甚至让对方随意查看自己很私密的手机;以及随意丢弃小猫,不问其死活。
  不聪明的脑袋总是分出更多的脑细胞去记忆他的好,过程中的感觉,却忽略了那之后的结局。
  所以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即便没明说,二人早已成为了情侣关系。
  是自己把那些细碎的芜杂事物,拙劣地拼凑成华丽却无意义的空壳,并一头扎了进去。
  如果陆怀瑾不说要他怎么做,他真的毫无头绪。
  沈伶舟扯过被子捂住脸。
  习惯了做陆怀瑾听话又懂事的工具,直到今天听到华钰莹嘴里说出的“自我”这个词,被深深的震撼了。
  很常见的词,但对自己来说却很陌生。
  那之后,这个词反复在脑子里跳跃,像是一种暗示,让沈伶舟不得不去在意。
  那一晚,沈伶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回到小学那年,同桌将自己新买的自动铅笔借给他用,他不小心弄坏了笔,同桌拉着他要他赔,好像生怕他跑了,放学也跟着他一起回了家,找他爸爸告状:
  “叔叔,沈伶舟把我新买的自动铅笔弄坏了,五块钱呢,你让他赔我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桌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吓坏了。
  只见沈伶舟被他爸爸一个耳光扇飞出去。
  没夸张,真的飞了出去。
  那一天同桌也从这位可怕的叔叔口中听到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词。
  “废物,怎么不去死,把你生下来是让你拖累家人的?”
  梦里的沈伶舟紧闭双眼,断断续续发出抽噎声,泪水沾湿了枕头。
  沈伶舟不知道,在后来一次主题为“我的同桌”作文课上,同桌是这样写他的:
  【我的同桌叫沈伶舟,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美丽的像星星,我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因为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我,让着我。
  他还有一个很可怕的爸爸,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头发很茂密。可沈伶舟的爸爸和他一点都不像,这位叔叔很暴躁,也没什么耐心,遇到问题只会吼他打他,从来不想着怎么去认真解决一个问题。
  我很后悔,那天沈伶舟不小心弄坏了我的自动铅笔,我上门要求赔偿,导致他又被爸爸打了。
  对不起沈伶舟,请你原谅我。】
  作文收上去后发下来,多了一行老师批语:
  【不是你的错,也很庆幸你能说出这样一段背后的故事。在一个家庭中,母亲的温柔给予孩子爱和勇气,父亲的沉稳则教给孩子立足社会的底气,依此才能培养出健全的人格,否则小朋友遇到问题只会逃避,自己也会失去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样是不好的。老师会抽空给伶舟爸爸打电话聊一聊,你也不要太自责。】
  所以沈伶舟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爸爸一边揍他一边骂他是白眼狼,碎嘴皮子。
  *
  9月22日,陆家空荡荡的。
  所有人包括保姆都起了大早,跟着陆怀瑾去了他和华钰莹的订婚现场。
  沈伶舟打开衣柜,从底部搬出一只白色行李箱。
  泛着黄色的行李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表面痕迹斑驳,它的上一任主人沈耀祖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对待它。
  收拾行李很快完成。
  偌大行李箱里只有几件衣服,是他进陆家之前穿的,其中一大半也是沈耀祖淘汰不要的旧衣服。
  沈伶舟望着寥寥几件衣服,再回头看向衣柜里那些华丽昂贵的衣服,都是超出他财力范围之外的,从一开始也不属于他的东西。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似摆得满满的房间,但好像也并没有积攒起很多东西。
  沈伶舟把陆怀瑾买给他的奢侈品全部擦过一遍,顺序码放在衣柜里,关了柜门。
  他撕了一页纸,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将陆怀瑾送他的戒指摘下,压在字条上,起身,拖起行李箱,关上门离开。
  纸上只有一行稚嫩的像是小学生的字体:
  【祝你订婚快乐】
  站在秋日微凉的太阳底下,沈伶舟仰着头,望着这座恢弘宛如宫殿的别墅。
  和他第一天来时一样的姿势。
  不管看多少次,这栋别墅都是一样气派华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老城区里陈旧的老破小居民楼。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便回了家。
  当老旧的钥匙卡在锁眼里,推不进去也拔不出来时,他才意识到家里的门锁也被爸爸换了。
  而耀祖现在已经结束暑假回了远在五省之外的学校,他只能发消息给爸爸,问:
  【爸爸,我可以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么。】
  不知等了多久,沈伶舟坐在门口昏昏欲睡之际,收到了爸爸的回复:
  【滚一边去。】
  他提着行李箱站起身,没有过多停留,转身下楼。
  沈伶舟也料到了爸爸会是这种回答。
  和陆怀瑾在一起的这三年间,他也尝试着回过家,买了很多东西孝敬爸爸。
  最后连人带东西一并被丢出来。
  “滚犊子!你爱去哪去哪,喜欢给人当兔儿爷就别叫我爸,我受不起。你这杂碎简直和你妈一样贱,她都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腆个脸赖活着。”
  沈伶舟望着爸爸发来的消息,长长叹了口气,良久后,提着行李箱去祭拜了妈妈。
  妈妈被埋在老家后面的山上,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有,仅仅是用不均匀的石块垒起来。
  因为爸爸说没钱办葬礼,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亲戚不知道妈妈已经过世。
  沈伶舟把坟头的杂草拔掉,将破烂的石块重新垒砌整齐,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城市中心的大广场上,巨大的LED屏放送着陆怀瑾和华钰莹的订婚现场,路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感叹着万恶的资本主义,只是订婚,都搞得像皇帝大婚。
  沈伶舟走累了,坐在街头望着屏幕中熟悉的脸。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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