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近代现代)——卷卷耳

分类:2026

作者:卷卷耳
更新:2026-04-27 08:52:47

  “为什么学这个?”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更容易就业。”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尽管和上次告诉颜潇的答案大差不差,却不带后面的迟疑。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做选择时最现实的理由。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结合了当时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前景,发现商业分析的职位需求多,”沈思渡补充道,“而且杭州这边互联网公司多,给的签字费和总包比较符合我的预期。”
  虽然回答得诚实,但沈思渡隐约觉得,游邈大概是理解不了这种“理由”的。
  那辆停在楼下黑绿配色的定制版摩托车,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随意散漫的气质,都指向另一种更优渥、选择更从容的成长轨迹。
  但游邈没有露出任何预想中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只是看着沈思渡,那双在昏光下显得颜色偏浅的眼睛,平静地接纳了这个答案,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在说,知道了。
  这反而让沈思渡有些微意外。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却不再紧绷。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速冻汤圆。
  “我……不怎么做饭。”明明是他出言挽留游邈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才想起来什么都没有,沈思渡有点尴尬,“冰箱里只有汤圆,元宵节剩的。要不要吃点?”
  游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来煮吧,容易粘底。”
  “你会?”
  “嗯,当然。”
  游邈接过汤圆,走进厨房。他动作很熟练,圆滚滚的汤圆滑入沸水。沈思渡就站倚着门框看着他。
  “你平时吃什么?”游邈问。
  “外卖。”
  “不会做饭?”
  沈思渡换了个说法:“……不喜欢。”
  水开了,汤圆慢慢浮起来。游邈关火,盛进碗里,递给沈思渡。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碗里升起带着甜香的白雾。
  沈思渡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开。甜腻的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他吸了口气。
  “那你呢,为什么学动物医学?”
  游邈停了停:“动物比人简单。”
  “简单?”
  “动物的痛苦很直接,叫,或者不叫,流血,或者缩起来。人的痛苦总是拐弯抹角。”
  沈思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沿:“……拐弯抹角,比如呢?”
  “面子。算计。言不由衷。”游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思渡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自我欺骗。”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车流声好像被推远了。
  沈思渡想起那天游邈看着他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 当时那句话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却在这场关于“痛苦”的谈论中,显现出了更清晰的轮廓。游邈是在陈述观察,还是某种……诊断?
  他没有去看游邈此刻的表情,只是觉得碗壁上有水珠正顺着手指的纹路缓慢下滑,这触感过于具体,将他从那种被话语牵引的状态里稍稍抽离。
  “人嘛,不都是这样。”沈思渡最后只是这样说,语气听不出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手指扣住碗沿,“我去洗碗。”
  水流声持续响着,沈思渡的手浸在温水里,机械地擦过碗沿。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太安静了。他想起上次,游邈也是毫无预兆地起身离开,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冲净最后一只碗,他关上水龙头。
  沈思渡擦干手走回客厅。还好游邈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
  “有事吗?”
  “没有。”游邈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看一下明天的手术安排。”
  “手术?”
  “绝育。”游邈说,“下周有一台,我做主刀。”
  沈思渡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吃饱喝足,正安然蜷缩在临时小窝里的狸花猫。
  “它还早。”游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母猫至少要六个月,体重达标,疫苗齐全。”
  沈思渡想起刚才自己昨天时的手忙脚乱:“你好像很习惯这些。”
  “差不多,多练几次就习惯了。”游邈靠向沙发背,“刚开始也手抖。第一次给流浪猫抽血,它突然挣扎,针差点扎到自己。”
  “后来呢?”
  “被带教医生骂了。”游邈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他说紧张会传染,你越怕,它越不安。”
  沈思渡想起刚才游邈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所以你才让我别抖。”
  “嗯,”游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过你学得很快。”
  人无法拒绝被夸奖,沈思渡不确定这算不算表扬,但这句话让他的情绪更加软化了一点。
  “你工作很久了?”沈思渡问。
  “不算久,刚毕业半年,你可以理解为住院医阶段,”游邈坦然,“我休学过一年多,所以比同届的实习时间长。”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解释为什么休学。
  沈思渡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游邈会主动说这个。休学在国内不算什么光彩的经历,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连HR看到空白期时都不免追问两句。但游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所以你现在能独立做手术了?”
  “一些简单的可以。绝育、清创、缝合。复杂的还是要跟着带教医生。”游邈顿了顿,“动物不会说话,所有判断都靠观察。所以需要耐心,更需要清醒。”
  沈思渡有点接不住游邈突如其来的认真,这是他们第一次略显正式剖白的对话,但他更不想敷衍过去,想了想,才说:“和数据建模有点像。从一堆噪音里找出真正的信号。”
  游邈转过头看他,似乎很感兴趣:“你会建错吗?”
  “当然会,”沈思渡努力回忆起大学刚毕业工作的第一两年,“刚开始……经常犯错。有一次归因错误,差点让产品团队推了个没用的功能。”
  “后来怎么改的?”
  “加班,重算,道歉。”沈思渡无奈,“然后学会了在报告最前面加一句‘本模型基于以下假设,实际效果可能因各种因素产生偏差’。”
  游邈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免责声明。”
  “对。”沈思渡却没有笑,声音轻缓,“和你们的……术前免责声明差不多。”
  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了,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将他们与房间其他部分的昏暗隔开。
  “其实,和免责声明一样,”游邈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多事做久了,会习惯把情绪抽离。不是冷漠,是一种开关。”
  沈思渡看向他。游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在指节间若隐若现。
  “动物的病痛、死亡,主人的焦虑、不舍,每天都在重复。需要学会暂时关掉一部分感受,”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直视沈思渡,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谁,“但有时候,关得太好,会忘记怎么打开。”
  沈思渡抬眼,却错开了游邈直视的视线。他快速在心里推算起来——游邈大概是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四年说长不长,却刚好够把一些本能反应训练成职业习惯。就像此刻,他几乎是自动切换成了那种协作沟通时特有的,刻意放平的语调。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沈思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我看数据报告的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个变量。太沉浸……反而会影响判断。”
  游邈转过头,看向他。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
  “但总有东西会漏进来。”游邈说,“比如遇到特别顽强的动物,或者……”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想起颜潇红着眼眶拜托自己的样子。
  “你呢?”游邈反问,“你的免责声明,真的能挡住所有东西吗?”
  沈思渡沉默片刻。水龙头似乎没关紧,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滴水声,嗒,嗒。
  “当然不能。有些需求,明明知道是伪需求,但看到报告里那些数据……”沈思渡停了一下,如实道,“还是会想,数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沈思渡停住,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到了这里,他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羞赧,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游邈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微的动作,但沈思渡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一片空旷的寂静。仿佛刚才交换的几句话形成了交集点,在空气里留下了些许温热的、可供呼吸的孔隙。
  就在这时,沈思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震动了两声。是工作软件的通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但没有立刻去拿。
  游邈看到了:“总是这样吗?”
  “什么?”
  “随时准备被工作召回。”
  沈思渡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差不多吧。”
  “不累?”
  “习惯了。”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这回答与刚才游邈那句“多练几次就习惯了”何其相似。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当然……也会累。”
  “所以我之前想过去麦当劳炸薯条,”沈思渡刻意开了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不过他的确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至少不会有人让我把机器带回家炸薯条。”
  游邈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倾身向前,伸出手。那双手越过茶几有限的距离,目标明确地探向那只仍在幽幽发亮的手机。落地灯的光圈从他身后投下来,将他伸出的手臂拉出一道斜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覆在沈思渡的手腕旁,近乎咫尺。
  他的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侧面,轻轻向下一拨。
  咔哒。
  一声极为轻脆的响动后,屏幕暗了下去。
  “现在,”游邈收回手,声音在重新降临的、更完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暂时不会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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