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近代现代)——卷卷耳

分类:2026

作者:卷卷耳
更新:2026-04-27 08:52:47

  游邈偏了一下头:“没有。”
  “我养过。”
  沈思渡的声音轻了下来。
  青梅酒的余韵还在,不多,但够把嗓子里那道一直卡着的闸门松开一点点。
  “蓝猫,叫妙妙。”
  游邈没有说话。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在听。
  “妙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思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毕业的前一学期,我们专业的院猫绝育前生的,她当时很小,才不到两个月大。”
  有风从江面上卷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脾气不好,不让人摸肚子,一摸就龇牙。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膝盖上待一小会儿,待几分钟就跳走了。”
  沈思渡两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江面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后来收养了她以后,我带她去做绝育,体检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鼓鼓的是腹水。那时候宠物医疗不像现在,医院说有新型特效药,但价格不便宜,需要一笔钱。”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替他挡住了一半的风口。
  “所以你来杭州了。”
  “是啊,我能救她了。打了两个星期的针。每天抱着它去,晚上抱回来。”沈思渡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但是状况还是在恶化,后来它吃不下东西了,一口都吃不了。它已经没有吞咽反应了,我还拿着针管往里灌。流食糊在它嘴边的毛上,我想擦干净,却越擦越脏。”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要哭,而是想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
  “最后两天,她大小便失禁了。一只眼的虹膜全是血丝,它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说完。
  “你说,它也像我一样,平静而痛苦吗?”
  风忽然大了一阵,窗台上那束花的牛皮纸被掀开了一个角,啪地一声又合回去。
  “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沈思渡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是神从不告诉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游邈。
  暮色里游邈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来,狭长的眼,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在阴影里折出一种锋利的漂亮。
  风在他的发梢间穿梭,将额前的碎发吹起又放下。反复地,纠缠地,像某种无法落地的犹豫。
  然后沈思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游邈”。
  “妙妙。”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没有防备的柔软。那道视线落在游邈身上,又好像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沈思渡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笑,也没有哭。
  游邈没有动。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表情无法辨认。
  “妙妙。”沈思渡又叫了一遍。
  游邈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思渡。
  塔顶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夹克的衣摆吹起来,在方寸之间圈出了一块无风的领地。
  然后游邈抬起手,手指扣住了沈思渡的后颈,吻了下去。
  很快,快得像看见什么东西正在坠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思渡尝到了风的味道、江水的腥气、远处什么花的残香,和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全被风搅在了一起。这些真实的气息被强行灌入呼吸道,替换了那些陈旧的记忆。
  游邈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确定,像是在覆盖它,填补它,阻止那个灵魂从裂缝里流走。
  吻很短,像个句号。
  游邈松开的时候,沈思渡还维持着被吻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眨了两下眼睛,脑子是晕的,但不完全是因为酒。
  他看着游邈的脸,很近。游邈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平静,眼睫在风里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仓促地垂了下去。
  沈思渡微微喘息着,嘴唇还泛着点水光。
  他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确定。
  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印尼、棕榈树、五千公里。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却又写满了一种类似告白的,孤注一掷的犹豫。
  游邈看着沈思渡。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两三秒,像是在读懂什么,又像是误读了什么。
  “别说。”
  声音忽然冷下来了。
  沈思渡愣住。他的嘴还张着,那个没说出口的句子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游邈已经转过身去了,手插回裤兜里,看着远处的江面。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沈思渡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游邈在拒绝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安静了几秒,游邈移开视线,转回去面对江面,两手重新搭上栏杆。动作不太自然,仿佛是手指需要一个着落点。
  “你送的花太难看了。”
  声音闷闷的,说得没头没尾。
  沈思渡愣了一下。花?——他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放在窗台上吹风的那束花。
  “……啊?”
  游邈没有解释,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叩了两下。
  安静重新蔓延开来。
  江风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又灌回来,来来回回,但那种闷是风无能为力的。
  最后是沈思渡先受不了了。
  “我想下去了,”他往楼梯口退了一步,“有点晕。”
  游邈没有拦他。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了塔。石阶在暮色里变得很暗,沈思渡的手扶着墙壁往下走,指尖碰到砖缝里风化出来的砂粒。游邈在他后面一层,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塔,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外走。路灯已经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拓在柏油路面上。
  游邈走在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沈思渡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一段路,沈思渡追上了半步,他们并排了几秒。
  “你饿不饿?”
  游邈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思渡侧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游邈的侧脸是一片干净的明暗分界,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脖颈上面那一小截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沈思渡的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酒精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打了个极为离谱的滑。
  于是他小跑两步,绕到游邈跟前,倒退着走:“或者……直接去我家?”
  游邈的脚步停了。
  路灯底下,沈思渡的脸还带着酒后的薄红,表情介于清醒和犯迷糊之间,眼神是那种既真诚,又毫无自觉的懵。
  游邈盯着他看了两三秒。
  “不要。”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成分的矜持。
  沈思渡还没来得及追问,游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已经转身走回了塔的方向。他快步上了几级台阶,从窗台上把那束花拿了下来。
  牛皮纸快散架了,雏菊也歪了脑袋。
  然后他走回来,郑重地把花塞回沈思渡手里。
  “拿回去,”他戴上头盔,挡住了那双不想被看穿的眼睛,声音被面罩闷住了一点,“去买个花瓶。”
  不过沈思渡没有买。
  他剪开了一只喝空的矿泉水瓶,边缘参差不齐,灌了自来水,将那束从塔顶带回来的雏菊插了进去。
  歪歪扭扭,头重脚轻,但至少站住了。
  沈思渡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没有旋转,青梅酒的度数到底不高,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
  周晟:「我下个月初回去,第二周应该能见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聊聊我们那边的情况。」
  沈思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回来了:灵隐寺墙外的路、索道站的岔口、青梅酒、配色混乱的花、六和塔顶的风、妙妙、那个吻,还有游邈那句闷在头盔里的“不要”。
  每一帧都滚烫,每一帧都让他迟疑。
  但他还是按下了回复键。
  「好的,我很期待,到时候见。」
  手机扣回枕边,扣上了一道闸门。
  沈思渡闭上眼,雅加达的画面浮上来——热带的棕榈、烈日下的海、没有冬天的街道。
  画面很美、很暖、很远。
  但沈思渡知道,那个足够美丽、足够崭新、足够遥远的新世界,是没有游邈的。


第37章 C37
  C37
  五月末的杭州尚未入梅,空气却已经有了一种逼仄的预感。
  水汽沉甸甸地挂在睫毛和皮肤上,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挤过来,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
  连着下了五天雨,沈思渡已经准备好在家睡个昏天黑地欢度周末,可没想到真到了周末,天居然放晴了。
  沈思渡睡到凌晨四点,手机震的时候还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手伸出去够了半天,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碰了个精光,矿泉水瓶倒了、数据线掉了,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按灭闹钟,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两秒。
  是游邈发来的,十分钟前。
  「起了吗」
  沈思渡缩在被子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脑子还没完全启动。
  窗外还是浓稠的黑。他想起上周他说起之前在宝石山看日落,西边被楼群挡得只剩一线缝隙,语气有些可惜。当时游邈说,等放晴去看日出吧,东边是空的。
  那是句随口话,没想到下次就被钉在了这个放晴的周六凌晨。
  沈思渡勉强坐起来,回了两个字:「起了」。然后手机又砸回了枕头上,他趴在床沿挣扎了整整一分钟,才真正把两只脚放到了地面上。
  出门时天还没亮,雨后的杭州被洗得发青。梧桐叶上的宿雨砸进脖颈,激起一层栗栗的寒。
  游邈骑摩托,沈思渡在后座抵着他的肩,鼻尖是淡淡的汽油味和冷风。
  车停在北山街,他们开始步行。
  西湖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湖面几乎完全静止,只有岸边的水生植物在微微摆动。偶尔有一辆环卫车从身后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思渡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起早特有的那种沙哑,“我大学同期说他在苏堤见过一个牌子,写着‘落水罚款五十’。”
  游邈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稳,手插在兜里。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但沈思渡没有注意到。
  “他说他当时在那儿站了挺久,”沈思渡看着湖面,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了,“他说,在杭州,五十块钱买张跳湖的门票,其实不算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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