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近代现代)——卷卷耳

分类:2026

作者:卷卷耳
更新:2026-04-27 08:52:47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要一直在路上,就不用停下来。
  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可以把那扇窗户甩在身后。
  但无论他走多远,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游邈骑着摩托车回学校,路过那栋公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车棚里,熄了火,仰躺在车座上,听着雨水砸在棚顶,发出一阵闷钝而密集的低回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雨幕,习惯性地落向十一层那扇窗户。
  一片寂静,那扇窗是黑的。
  有脚步声靠近了。
  游邈没有睁眼。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住户,正带着满身湿气,步履匆匆。
  但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雨砸在棚顶,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沉闷回声。
  游邈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摩托车边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借着光,游邈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清迈那些闷热的雨后,成簇的鸡蛋花会整朵掉在泥里,它们的花瓣很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却因为泡了水而透出一种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种花,沉重的,湿透的。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人开口了。
  语调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和,没有挑衅,倒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确认。
  游邈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冷笑,这开场白荒谬得像一场劣质的幻觉。
  “你是吧。”
  游邈依旧没有回应,他知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遮蔽,他在等这把伞开出它的价码。
  目光在雨里胶着几秒,有些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你要来我家吗?”对方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泡软了。
  前三秒,游邈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气在潮湿里变厚,像是一层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胶质。他漫无边际地想——也许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清迈泥地里那些同样泡透了雨水的鸡蛋花。
  第五秒,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回家,游铮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进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第六秒,游邈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伞上。
  他发现那把伞倾斜的幅度很大,几乎整个伞面都遮在了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那件鱼骨纹白衬衫被雨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病态的白。
  任何给予都是要收取报酬的,这是游邈从小学会的道理。
  这种过度倾斜的善意,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邀约,一张急于兑现的账单。
  比起那些藏在假面后的隐秘索取,眼前这张湿透的脸,竟透着一种开门见山的坦诚。
  第七秒,游邈在雨帘里站定。
  “好啊。”他说。
  游邈直起身,利落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去哪儿都无所谓了,他想,只要不是留在这里,看那扇已经黑掉的窗。


第25章 C25
  C25
  傍晚的办公室开始变空,工位上的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排工位顺次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熄烛礼。
  沈思渡关掉电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玻璃幕墙外的天色才显出来,灰蓝的一片,沉沉地压着层将散未散的霾。
  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发来的:「你下班了吗?」
  沈思渡打了两个字:「快了。」
  游邈回:「我在楼下。」
  
  短短四个字,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沈思渡收起手机,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点,又被他有意识地重新放慢下来。把鼠标摆正,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才拿起外套。
  颜潇还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揉眼睛。看见他起身,有些意外:“沈老师今天走得好早。”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儿:“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沈思渡不在意,想了想又说,“你也早点下班。”
  “我再改改,”颜潇指了指屏幕,“游教授那边又发邮件了,说评审材料里有几个数据口径要重新对齐。”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的?”
  “不着急不着急,您正常下班没事,就刚刚发过来的,十分钟前。抄送了PM,说希望我们这周内调整完,原来大学教授也要加班?”颜潇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薛方逸那边的活儿也全挪过来了,沈老师,新的实习生什么时候来呀?”
  “LISA还没和我说。”沈思渡站在工位边上,有些心不在焉。
  颜潇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颜潇不敢说长道短,只好再三纠结措辞,“沈老师,游教授是不是对我们这个项目有什么意见啊?最近他那边的反馈特别多,好几个之前过了的东西又被打回来重做。”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玻璃幕墙上映出办公室里稀稀拉拉的几盏灯。
  “可能是评审快到了,要求严一点。”他说。
  颜潇“哦”了一声,看起来还有疑惑,但也没再问。
  “你别太晚,”沈思渡拿起外套,“明天再说。”
  他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背直到看见门口那棵树下的黑影时,才微微松了劲。
  游邈跨在摩托车旁,手里掂着头盔,在沈思渡站定时,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头盔便稳稳地递到了他怀里。
  “吃饭了吗?”
  沈思渡摇头。
  “走吧。”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在傍晚的车流里显得有点吵。沈思渡跨上后座,手扶在游邈腰侧,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他没说去哪儿。沈思渡也没问。
  风卷着四月还未褪尽的凉意往领口里钻,摩托车车在黏稠的车流中穿行,红绿灯一盏盏飞向身后。沈思渡看着前面游邈的后背,忽然察觉出一种违和的顺理成章。
  不是不舒服,反而是太舒服了。
  这种理所当然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一切都太顺手,顺手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本就该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摩托车停在河坊街的巷口。
  游邈把车熄了火,沈思渡跟着他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油烟味,混着隔壁麻将馆传出来的洗牌声。
  游邈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天的菜单。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游邈,招呼都没打,直接问:“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沈思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搪瓷面,边缘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
  “你常来?”
  “之前住这附近。”游邈和他并排坐下,“大井巷那边。”
  沈思渡点了点头,仰着头往厨房那边张望,他有点饿了。
  好在没等多久,老板娘端了两碗片儿川上来。汤是清的,沈思渡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底有口蘑,鲜,但不腻。
  游邈把面里的浇头全拨到了一边,笋片、肉丝还有碎雪菜,在碗侧堆成一小堆。他低头喝了几口清汤,一口配料都没碰。
  这种吃法显得有些散漫,不怎么有规矩,但他做得理所当然。
  “你总是能找到这种好吃的小店。”
  游邈“嗯”了一声,就当作是夸奖,全盘接收了。
  沈思渡看着他碗里那堆被堆得乱七八糟的浇头,努了努嘴,问了一句:“你不爱吃这些?”
  游邈头也没抬,含混地应了一声:“不吃笋。”
  沈思渡没说什么,直接伸过筷子去,把那些被拨到一边的浇头一点点夹进自己碗里。
  “我帮你吃掉吧。”
  游邈拨弄面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去,没反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这种事做起来竟然也顺理成章。在一场潦草的晚餐里,这种本该属于亲密关系的越界,在他们之间发生得极其自然。
  半晌,游邈再次开口:“你们那个项目,游铮不会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沈思渡咽下笋片,问他。
  “他不喜欢失控,”游邈低着头,用勺子把汤里的雪菜推来推去,“你那天在他办公室说的话,他不会当没听见。”
  沈思渡干脆又挑了一筷子,手臂伸了伸,把雪菜也夹过来了。
  “他会想办法让你表态。”游邈重新抬起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你主动否认和我的关系。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做,你自己就先退缩了。”
  片儿川的热气往上冒,在他们中间散开。
  “否认?”沈思渡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放下了筷子:“还能怎么否认,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游邈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沈思渡,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
  “我是说,”沈思渡斟酌着用词,“我们没有……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关系”这个词意味着某种明确的契约或定义,而他和游邈之间,似乎还处于某种混沌的叠加态。
  游邈没说话,他垂下睫毛,继续喝汤。
  碗见底的时候,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沈思渡跟着他出了店门。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游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摩托车一路往回开,风比刚才更凉了。沈思渡的手还是扶在游邈腰侧,但他能感觉到,游邈的背绷得很直。
  到公寓楼下,沈思渡跨下车,把头盔递回去。
  “上去坐坐吗?”他偏过头问。
  游邈没有接过头盔,只是盯着头盔那漆黑的弧面,过了几秒,移开了视线:“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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