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近代现代)——卷卷耳

分类:2026

作者:卷卷耳
更新:2026-04-27 08:52:47

  温和的、苦涩的、恰到好处的。
  但颜潇刚才说的这些,仿佛一颗小石子。水面还是平的,涟漪还没起,只是那颗石子沉下去了,落在某个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吧,”沈思渡说,“不同场合的标准确实不太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敷衍。
  颜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收拾材料,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语气轻快起来。
  “对了!沈老师,我最近在做流浪猫救助。”
  “救助?”
  “对!就是在学校附近喂猫,遇到生病和没绝育的就带去看医生做手术,能找到领养的就帮忙找领养,”颜潇说着,眼睛亮了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吧。我之前看到一句话,说人只会为没做的事后悔,不会为做了的事后悔。”
  沈思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隐约想起一些事情。但他不敢往深了探究,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不过有点难的是找医院合作,”颜潇的语气又低落下去,“我想做那种领养押金的模式,就是领养人先在医院充一笔钱当押金,后续医疗和绝育都从里面扣,绝育完了再返还一部分。这样能保证领养人不会领完就弃养。”
  她叹了口气:“问了好几家,要么说流程太麻烦,要么价格谈不拢。”
  沈思渡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动物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手术服,蹲在地上给猫检查的身影。
  “上次三花转院去的那家,”他听见自己开口,“你问过吗?”
  颜潇愣了一下:“教学动物医院?我还没问……您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不太清楚,”沈思渡说,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帮你问问?”
  “真的吗?”颜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烦您了沈老师!”
  她道了谢,收拾好材料走了。
  沈思渡看着门合上,才后知后觉地想:他刚才在干什么?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回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那颗石子还沉在水底,不声不响,硌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LISA探进半个身子。
  “思渡老师,麻烦你写一下招新实习生的JD,下周要挂出去。”
  沈思渡抬起头:“新实习生?”
  “对啊,”LISA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薛方逸没和你说吗?他做到下个月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
  沈思渡愣了一下。
  “好,”他点点头,“JD我今天写好发你。”
  LISA说了声谢谢,把门带上了。
  沈思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好笔记本回到工位。
  路过薛方逸座位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薛方逸正对着屏幕敲字,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安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找借口凑过来搭话,也不再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
  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
  沈思渡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之前那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和薛方逸保持距离,揣测每一个眼神,拿捏每一次回应。担心拒绝得太直接会影响工作,又担心拖得太久会惹上麻烦。
  那种紧绷,仿佛是把全身的肌肉都拿去抵御一场并未发生的风暴。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薛方逸要走了,回去读书。那些让他绷了几个月的东西,就这么散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
  沈思渡摇摇头,打开文档,开始写JD。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沈思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记录停在和游邈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争吵的那天,他发的「你怎么知道」,游邈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回来,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发完就后悔了。太刻意,太没话找话。明明想说点什么,偏偏绕了个最没意义的弯。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不去看。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还好。」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又开始打字:「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关于流浪猫救助的。方便的话能见面聊聊吗?」
  这次回复快一点。
  「什么事?」
  沈思渡把颜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想找宠物医院合作,做领养押金和绝育返还的模式。
  游邈没有立刻回复。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了。
  「可以。周六下午,你来医院吧。」
  沈思渡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屏幕彻底黑透了。沈思渡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块虚无的白。
  颜潇今天那些话无端匹配上最近杭州阴雨连绵的天气,像是散不下去的潮气,又重新返了上来。
  游铮在讲座上措辞严厉地批判“第三方咨询”,把它钉在学术伦理的耻辱柱上。转头到了项目会议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用同样的路数去做访谈。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
  沈思渡试图在脑子里构筑一道防火墙。他告诉自己,学术理想和商业规则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产物,标准有落差再正常不过。
  但那颗石子已经沉下去了。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多了些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游铮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张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苦涩的脸。
  又浮现出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那只贴在门上的手,平静吐出的那句“我是太年轻了”。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是两块无法拼合的碎片。
  沈思渡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感觉像是在平整的马路上突然踩空了一寸,坑在哪里还没看清,失重感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和上次一样。
  医院里打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覆在那些猫狗的皮毛上。在这个本该充满焦虑的地方,空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被精细照料后的安稳,甚至能听见小动物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沈思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拎着航空箱走过的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那只小狸花。那时候他和游邈之间界限清晰,各归各的格子,互不干扰。但现在,那些在1103室门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对白,都成了无法被归档的杂音。
  说近,又没那么近。说远,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去了。
  前台的护士让他在等候区坐一下,游邈正在处理一台手术,马上出来。
  沈思渡在塑料长椅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发呆。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手术室的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手术服,头发掺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边走边说着什么。
  游邈在他旁边。
  同样的深蓝色手术服,里面露出一件红心白T。他微微侧着头听中年男人讲话,嘴角有点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松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个主人说,你这猫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讲段子的语气,“人家问我什么叫嘴刁,我说就是你给它吃进口的它嫌不是法国的,你给它吃法国的它嫌不是有机的。”
  游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沈思渡听得很清楚。
  他从没见过游邈这样。
  在他印象里,游邈总是淡淡的,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又或者是置身事外。但他现在站在那个中年男人旁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壳卸掉了,肩膀是软的,连站姿都带着一点懒。
  沈思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游铮。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什么,因为游邈这时候已经看见他了。
  那点笑意从脸上收回去。不是消失,是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对杨医生说了句话,朝沈思渡走过来。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跟我来。”
  沈思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经过杨医生身边的时候,杨医生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游邈:“你朋友啊?”
  游邈顿了一下,没答。
  杨医生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忙吧,晚点记得把那个病历整理一下。”
  游邈带他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诊室。
  房间不大,一张诊台,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旁边放着个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游邈指了指诊台对面的椅子,示意沈思渡坐,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下。
  一张桌子隔在中间,仿佛某种正式的会谈。
  “你说的救助合作,”游邈开口,直奔主题,“具体想怎么做?”
  沈思渡把颜潇的想法说了一遍:领养押金模式,领养人在医院充值,后续医疗和猫粮从里面扣,绝育后返还部分押金。
  游邈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种模式我们之前做过,”他说,“和几个救助人合作的。流程不复杂,主要是押金金额和返还比例,还有后续对账。”
  这些干巴巴的业务术语从游邈嘴里说出来,带着种被磨平了的顺滑。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之前的合作协议模板,你可以拿给她参考。细节再商量。”
  沈思渡接过来。纸页边缘压得平整,上面有游邈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实,一笔一划里透着耐心。
  “谢谢。”他说。
  “不用,”游邈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本来就是医院的业务。”
  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沈思渡收好文件,指尖在那叠纸张的硬度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游邈,犹豫了一下,说:“刚才那个杨医生,是你的带教老师?”
  游邈点了点头。他侧脸的线条在诊室发白的灯光下一览无余,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在光影里像是一处突兀的,无法被消毒水覆盖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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