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近代现代)——迟小椰

分类:2026

作者:迟小椰
更新:2026-04-27 08:34:34

  有人声称掌握了M姓学霸虐待流浪动物的证据,本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匿名言论,由于缺乏具体对象和实质证据,当时并未引起多大水花,而且发布日期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但不知怎么,这两天突然就被挖了出来,一夜之间对号入座,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动一样。
  应知看向那个原爆料人的头像,一只断翅蝴蝶……
  将近零点,应知若有所思地走到书房边,房门虚掩着,路悬深还在开视频会议,应知扒门框上偷听了一会儿。
  路悬深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训人。
  应知不是没见过路悬深批评下属,但通常靠的都是那身压人的气场,言辞不会太激烈,力求用最精简的语言,指出对方的错漏,用路悬深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语气助词太多,拖垮效率”。
  但书房里的男人明显有点暴躁,犯了厌蠢症一样,一番连环发问,针针见血,间或用钢笔尖敲击桌面,连应知听了都冒冷汗,很像是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中。
  看来项目真的很难搞,连路悬深这么冷静的人都无法维持淡定了。
  思及此,应知往后退了退。
  在查阅校内资讯时,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孟锐青的事和路悬深有关。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望,希望路悬深并不是真的同意他和别人“在一起”,希望路悬深和他一样,抱着独占对方的念头。
  但路悬深这么忙,怎么可能去调查一个普通大学生?路悬深根本没空掺和他的这些小事。
  应知转过身,离开书房。
  说好了暂时放弃,却仍然幻想连篇,迟迟不肯面对现实。
  应知眼神冷了冷。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太过乐观,还是对自己太过仁慈,总忍不住自我哄骗。
  -
  几天后,应知终于鼓起勇气,瞒着路悬深去了趟医院,他有点紧张,接待他的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医生。
  之后的几次,他逐渐放松了许多,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再全程僵硬,和医生的交流也终于开始触及他焦虑的核心。
  医生柔声问:“第一次感到分离带来的不适,是在什么时候?”
  应知说:“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想的是,只要能忍过这次,不去打扰我哥,就能证明我是很乖的孩子。”
  “事实也是如此,他夸我最多的词就是‘很乖’,他完全不知道,每一次他离开我,对我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他也从来没被我的焦虑影响过……次数多了,我反倒从难受中找到一种安慰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弟弟。”
  医生:“你把成功忍耐的结果,当成一枚奖章,或者,灵魂上开出的一朵花?”
  应知:“或许吧,但我现在意识到,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会在人的灵魂上开出花朵,如果某个灵魂在痛苦肆虐后,仍然繁花似锦,只能说明这个灵魂本来就很坚韧美丽,本来就是沃土。而我并不坚韧,也并不丰饶,我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难过。”
  医生:“所以你想放弃忍耐。”
  应知:“嗯,我更希望自己少依赖他一些……分离难以忍受,但靠他太近也会难过,我想找到一个中间地带。”
  医生:“没关系,我们一点一点来。”
  转眼初夏来临,配合一些抗焦虑的药物,治疗还算顺利,同样顺利的还有应知上的那档节目。
  新叶视频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网播平台,出乎意料地给了《新声命观察期》好几期的开屏宣传和首页专栏宣传,这是只有热门大综艺才有的待遇。
  据说是有大佬砸钱砸关系,做了全面疏通。
  期间应知又去录了后面几期节目、课余时间全部用来泡音乐室、每周定时和心理医生交流。
  他常常提前坐上诊疗室那把椅子,医生说他是少见的非常积极的病人。
  忙碌让应知的状态稳定逐渐趋于稳定,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而最大的变化,是他没那么依赖路悬深了。
  节目顺风顺水地播,选手们顺风顺水地火,应知热度尤高。
  应知的音乐富有灵气,声音条件堪称完美,外形也无可挑剔,还有重本在读的光环加持,这些足以掩盖他专业上的不足,用唐捷的话来说,就是流量密码buff叠满。
  这段时间,许多品牌向应知伸去商务合作的橄榄枝,不过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想在音乐领域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过度消费自己的形象。
  这点又出乎了唐捷意料,毕竟在此之前,应知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冒头的机会。
  从业多年,她接触过许多年轻艺人,当巨大红利砸下来的时候,几乎个个都头晕眼花,急赤白脸地往上扑,短暂狂欢后,沦为网红、花瓶,甚至销声匿迹,好一点的能混个综艺咖。
  这个时代从不缺流量的补位者,缺的是独树一帜的符号。
  而应知小小年纪,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长期主义者,合作小半年了,唐捷总是忘记这孩子还不到十九岁。
  节目播到第四期结尾,宣布挑战难度升级,第五期由录播改为现场直播,要求选手们在一周时间内,根据提示词创作一首未公开的新歌。
  应知拿到的新提示词是“渴望”。
  不过这只是面向观众的说辞,借此制造节目效果。
  为了保证质量,选手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主题内容,提前开始准备,但应知毫无头绪,甚至很罕见的,在音乐方面产生消极怠工的心态。
  又到了心理治疗的这天,应知特地搞了点穿搭,戴上一些很酷的小饰品。
  他每次去医院都如此,尽量让自己情绪看起来饱满一些,不要像个病人,此举效果还不错,医生经常夸他状态好。
  下到一楼,应知不期然和刚进家门的路悬深撞见。
  路悬深这段时间总加班出差,常常好几天不见人影。
  若是以往,应知一定会抓紧一切见面机会,寸步不离地黏着哥哥。
  但如今在药物作用下,他居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其实那座巨大的深渊还在,只是停在了悬崖边。
  至少乱七八糟的躯体化反应频率低了不少。
  原来这么多年来,那些折磨他的分离焦虑,那些睡不能寝食不知味,那些极端占有的念头,只需要几粒小小的药丸就能解决。
  他开始迷恋上这种坏情绪被暴力阻断的感觉,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越来越空。
  “知知,要出门吗?”
  路悬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稳,却没等到应知跑过来,像小炮弹一样撞他。
  这并非近来第一次,只是他还没习惯——他的知知早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可以挺直脊背站在他的对立面,和他进行男人间的对话,也不再那么需要哥哥了。
  应知很自然地走到路悬深面前,冲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路悬深抓住的手臂,拦住他:“我送你吧。”
  应知想抽开手臂,但路悬深力气很大,他只好摇摇头先回答:“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好啦。”
  路悬深闻言,打量了一下应知。
  应知穿了件宽松白t,显得手臂修长纤细,微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耳骨上缀了两颗宝石耳钉,淡淡的蓝光衬得颈侧皮肤莹白如玉。
  漂亮干净的少年,柔软得仿佛在等待被人拥入怀中。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要见的人,是不是不方便让哥哥知道?”
  应知“嗯”了一声。
  路悬深手抖了一下,几秒钟后,放开了应知。
  -
  周六午后的交通十分畅通,路悬深坐在驾驶座里,他特意挑了辆不常用的车,隔着很远的距离,紧紧跟着前面的网约车。
  这是一条很陌生的动线,应知从未和他一起走过,这条路通向的是一个未知对象,应知也不愿让他知晓。
  这十年应知几乎和他共享一切,从未有过隐瞒。
  路悬深死死盯着前方,眼神愈发晦暗,脑中却不合时宜闪过很多温柔画面——
  初见应知那天,在那个压抑又吃人的财产分割现场,律师把应知颤抖的小手放在他手心。
  应知是个胆小鬼,会哭鼻子,总想要他抱抱自己。
  应知叫着哥哥,一年又一年健康长大,他录过十几个版本的“哥哥”,横跨应知的整个变声期……
  而这一切美好,收束在那个男大学生对洪秉正的控诉——
  一个年上者,竟然凭借天然的权力优势,一步步引导甚至逼迫孩子跨越禁区。
  曾经的保护变成私欲和背叛。
  车速骤然降低,前面那辆网约车浑然不觉地越开越远。
  放手吧,路悬深。
  即使偷看到又能如何呢?
  放弃吧。
  早晚要放弃的。
  路悬深双手握紧方向盘,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即调转车头。
  回程路上,横跨高架桥,车开飞快,有那么一瞬间,路悬深心里涌起一股失控的念头——前方就是末日,他加快速度,然后车毁人亡。


第48章 
  应知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半路,到达离家二十公里的医院后,他直奔诊疗室。
  今天恰好聊起音乐,像往常一样,医生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把音乐当成宣泄心情的途径吗?”
  应知摇头否认:“音乐就像山洞,或者收容所,是我被允许进入,而非通过它出来,在音乐里,我是一名穴居动物,我把很多东西储藏在里面。”
  医生:“那你会邀请很多人去你的洞穴做客吗?”
  应知:“我从不主动邀请,因为洞穴很小,只能容纳我一个人。”
  医生:“那当你发布音乐或者公开表演的时候,你希望得到什么?”
  应知:“被找到,我希望被找到。”
  这次聊天,让应知想起那位白人姨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社区的公会做告解。
  什么是告解?很早之前,应知问过小姨这个问题。小姨说因为人有太多无处安放的渴望,所以需要找一位合适的对象,忏悔自己的罪过。
  告解究竟是为了得到神的宽恕,还是得到自己的宽恕?那些折磨自我却又难以启齿的妄念,说出来就能得到救赎吗?
  不会的。他确信。
  于是回到住处,应知拿出笔,在歌词本排头写下歌名。
  直播当天,应知坐车到演播厅,刚下车就被一些粉丝围了起来,唐捷在旁忙不迭替他收礼物。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应知从唐捷手中取过装礼物的大手提袋,往里一个一个翻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哄得粉丝们连声尖叫。
  礼物大多是一些手写信手工品小棉花娃娃,应知摸到一个粗糙扎手的正方形木质相框,拿出来看了眼,里面是一只极为艳丽的蝴蝶标本,右翅断裂,断口成不规则锯齿状,像被暴力撕碎一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