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近代现代)——迟小椰

分类:2026

作者:迟小椰
更新:2026-04-27 08:34:34

  无论多少次,他都一定会接住应知。
  应知一沾枕头就忍不住闭眼,估计是困得不行了,才终于等到下雪。
  半晌,路悬深听见黏黏糊糊的呢喃:“果然,愿望许给你听,最有用啦……”
  -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了些,两人前往墓园。
  走过干净的石板路,远远能看到一张女性黑白照,优雅,知性,美丽,下书“应风荷之墓”。
  “和妈妈好好聊天吧,我去外面等你。”
  路悬深说完,没等应知拉住他,便转身走了。
  应知望着路悬深匆匆的背影,总觉得路悬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妈妈。
  应知转过头,盯着墓碑许久,露出一个紧绷的笑:“好久不见啦,妈妈。”
  他说完,感觉照片上的女人也对他笑了笑,非常包容的那种,和他记忆中无限重叠。
  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来之前,我觉得你肯定会怪我,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但现在,我又觉得你肯定会原谅我。妈妈,你总是允许我任性。”
  “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见你。”
  应知歪了歪头,露出令人不忍责备的孩子气。
  “你生病的时候,我偷听过你和清如阿姨打电话,你说你从小就想做旅行家和探险家,憧憬一场一往无前的世界旅行,还说了好多想去的目的地。”
  “后来的那个下午,当时班里正在组织看雪灾电影,主角背起行囊,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去往远方寻找希望,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来教室告诉我,‘孩子,你妈妈走了’。所以我一直假装你没有消失,只是走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像你在和清如阿姨聊天时说的,你从南亚热带雨林出发,跨越南非,途中跟随回迁的象群,仰望乞力马扎罗的雪,然后一寸一寸北上,抵达冰岛最边缘,感受永恒的风与海洋……”
  “可是,可是。”应知哽咽了一下,“一旦看到墓地,这个设想就不成立了。你没有远行,你在这里,你根本哪也去不了。”
  应知说着,缓缓蹲下身,靠坐在墓碑旁的台阶上。
  十年前,死亡以近乎暴力的方式砸下,在应知稚嫩的心上留下深坑,那里寸草不生,积压着漫长的阴影。
  平生第一次,应知决定正视那块无光之地,千斤重压被一点点卸掉,堵在喉间的哽咽,也开始回落,消解,他有些脱力的感觉。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睡前读物,叫《生命的清单》,里面提到一个观点,停止心跳和下葬都不算真正的死亡,当名字最后一次被人们提及,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才算彻底死去。这简直就是超级真理!这代表着什么呢?只要我在,你就在。”
  “地球太大了,一个人看风景,肯定很无聊,以后我陪你一起去看吧,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快点长大。”
  应知抱了抱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许下承诺。
  他心里一直没有成长的地方,还停在八岁的年纪,此时此刻,他终于让光透进去,让它萌芽。
  和母亲依偎了一会儿,应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就是刚才突然走掉的那个。”
  “他就是清如阿姨的儿子,路悬深,这些年,是他陪着我长大,给予我很多,教会我很多。那本《生命的清单》就是从他书架上顺走的。”
  “我其实没想要他回避来着,我们是那种可以分享彼此的关系,而且他也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
  离开墓园,又开始飘小雪籽,路悬深拿出应知的一体式围巾帽子,给他戴上,很快应知的头就被裹成毛茸茸的一颗,只露出半张漂亮的脸。
  在附近吃了午饭,路悬深问应知,小导游接下来带他去哪。
  “我带了这个,当当~”应知一脸神秘,掏出一串钥匙,如同小朋友向同伴亮出自己的宝贝,在路悬深面前晃了晃,“猜猜它能打开哪里?”
  猜到应知可能要带自己去哪,路悬深心跳变快了一点。
  紧接着,应知公布答案:“是我以前的家。”
  应知八岁前的生活,于路悬深而言,是一片空白。
  应知从不主动提,他便无从探索。
  他曾经并不十分在意,认为自己可以扩大分母,稀释分子——只要应知在他身边的时间长达八年,甚至远远超过八年,那空白的八年就能忽略不计。
  但他慢慢发现,这是无法对等或是抵消的,空白就是空白。
  而现在,应知正在对他敞开这个禁区。
  应知顿了顿,发现路悬深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想起昨晚,路悬深和陈旻的聊天,路悬深说自己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昂扬的兴致蔫了下去,应知小声说:“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没关系的,我们可以……”
  “告诉我地址。”路悬深打断他,“我叫车。”
  一小时后,两人来到一个发黄斑驳的老小区。
  站在路口,应知闭了闭眼,转向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抵达六层小楼时,他有些怔忡,小时候觉得好高好高的居民楼,原来这么矮。
  老小区户型高度统一,一楼都带小院子,应知家楼下的小院干净整洁,却莫名冷清。
  应知问隔壁正在院里洗菜苔的婆婆:“您好,请问温老师还住在这里吗?”
  婆婆关掉水龙头:“老温啊,前几年就跑国外去啦,屋里空到,请人在照看。”
  应知顿了顿,记忆忽然回笼。
  路悬深问:“温老师是谁?”
  应知指了下小院:“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退休音乐老师,他有一架很漂亮的白色三角钢琴。”
  突然提起某个物件,就意味着有故事,戛然而止,是想让听者追问。路悬深比谁都懂应知的说话套路。
  他歪了下头,表示很感兴趣,拜托知知老师科普。
  “六岁那年,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躲在温老师家的墙根下面。当时温老师正在弹琴,我听入迷了,就忘了还在做游戏,直到小朋友们都回家吃饭,我还躲在这。”应知露出一点笑,往院子侧边前走了几步,“大概这个地方。”
  “后来,温老师发现我,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我在听钢琴讲故事。不过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会儿我太小了,根本记不住发生的事。”
  “但我记得那天他邀请我试试钢琴的场景。第一次按下琴键,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就像在混沌的茧上咬开一个洞,有阳光漏进来。”
  路悬深想象那个画面。
  一枚小小的纯白的茧,某天突然钻出一只名叫应知的漂亮蝴蝶。小蝴蝶拍拍翅膀,新奇地盯着眼前这个二次孵化的世界。
  再一晃眼,竟落在他指尖。
  “我八岁那年,温老师说他要搬去国外,想把那架钢琴送给我,但妈妈突然走了,我也突然去了北城,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温老师说。”
  说到这,应知有些怅惘地低下头,下一秒,后脑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他条件反射抬头,后仰,用头发蹭了蹭路悬深手心。
  两人边说边往楼栋走。
  自从来了江城,应知就变得话格外多。
  如果没那些人世变故,应知应该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进入楼梯间时,路悬深回头看了眼,温老师的房子窗帘没关拢,透过窗玻璃,依稀能看见白钢琴的一角。
  像揭起一页纸,他得以窥见应知第一次精神破茧的地方。
  应知家住二楼,开门的时候,应知有点激动手抖,门锁又生锈,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推门的刹那,灰从门框上哗啦掉下来,应知猛地刹住脚。
  印象里,这里还是那个永远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小家,然而此时入目可及,都是灰尘和蛛网,浅色茶几和沙发都泛了黄。
  兴冲冲送出去的神秘果篮,结果全长了虫眼,应知尴尬得不行。
  而且路悬深本就讨厌脏乱的地方,也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他又在占用和浪费路悬深难得的私人时间了。
  好不懂事的一个弟弟。
  应知忙不迭转身,路悬深正准备进来,两人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反悔了?”路悬深垂眸,抬手抹掉应知鼻尖上的灰,“舍不得邀请哥哥参观你的幼年时期?”
  “没有舍不得。”应知故作镇定,阐述理由,“这里好久没打扫了,而且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我的过去,都没什么意思,怕你觉得勉强。”
  “不勉强。”路悬深笑了笑,“心向往之。”


第29章 好运光临
  应知犹犹豫豫,几乎是被路悬深推进屋的,刚站定,手机忽然来电。
  “哥哥,你先在这里参观一下。”应知捂着来电显示,把路悬深支到北边的书房,自己则飞速走到南边阳台,接通电话。
  “唐女士,你好。”应知把声音尽量压低。
  “假期愉快应先生,没打扰到你吧?”
  对面的女人和气中透着干练,与应知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最新一版策划书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记得看看哦。我手机24小时畅通,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位唐女士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经纪人,想签一位创作歌手,送去参加一档音乐网络综艺。
  唐女士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应知看过初版策划,是一档颇具实验性质的轻量级音综,瞄准新生代创作歌手,整体还算有趣,但之后就没消息了。
  他还以为项目黄了,没想到前几天,唐女士又开始联系他。
  应知猜测应该是公司太小,因而非常看重这次曝光机会,在人选上产生了分歧,有人不同意签他。
  不过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他只负责抓橄榄枝。
  他不是那种沉醉在自己的艺术里孤芳自赏的人,他的目的性很强,他想要更多的听众,更大的舞台,他想用自己的音乐对话整个世界。
  面对音乐,他野心勃勃,也世俗得明确。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怎么跟路悬深说他要参加节目,签音乐公司。但他也不会因为路悬深不同意就放弃。
  “策划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整体构想我觉得OK,但好像没看到录制时间和频率,不能影响我上学。”
  “这个你不用担心,因为是轻量级综艺,嘉宾也不止你一个学生,所以录制时间集中在法定节假日。”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