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银针所过之处,强行轰开了最顶层垒落的石块,探出一道天光来。
  楼观一只手抓着鲜红的血线,随着它们一起荡到高空之上。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今天的天空很晴朗,闪着许多星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天音寺,可是现在空中的视线开阔,四方之境皆在他眸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已经没法儿认真揣摩各种可能性了,只凭着直觉朝着南方飞回去。
  或许,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
  楼观之前太过依赖听觉,如今骤然成了聋子,他有些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
  等到跌跌撞撞走出了天音寺的地界,楼观手中的血线一松,整个人栽在了一片草野里。
  他的血里混着好些毒,摔下来的时候,枯死了一地的草叶。
  楼观再也撑不住意识,昏昏沉沉地在地上睡了过去。
  等到楼观再睁开眼,已经是不知多少日之后了。
  先冲进他感官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楼观随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截触感奇怪的肢体。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或许是由于常年的修行,又或许是先前应淮为他护着心神,他竟然真的撑了过来。
  楼观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块破败不堪的草席,他的身上还是很痛,挣扎了半天才从凹凸不平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望见了一片的尸体。
  有的尸体是很新的,有的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难以言说地气味直冲门面,招来了许多虫子。
  楼观明白了,自己是被扔到一个乱葬岗来了。
  可能自己先前在草野里躺了太久,还浑身都是血,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把他拖了过来。
  楼观试着起来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酸麻,一直护在他周身的灵法散了大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顶了上来。
  楼观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光。
  好饿。好疼。好难受。
  可是他不能待在这里。
  楼观顺着尸骸朝着山下走,沿途拣了些能用的草药,又去小溪里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身上多的是伤口不能见水,可是出乎楼观意料的是,或许因为先前的痛感太过强烈,伤口浸水的疼痛已经不怎么明显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裁下里衣衣袖上雪白的布条,小心地裹在自己头上和手上的伤口上。
  他层层叠叠裹了几层,在清澈的倒影里瞧了瞧自己的样子。
  头上好像包了一半的粽子,几乎瞧不出他之前的那般模样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他垂散的、湿漉漉的长发,可是板正了许多年的人忽然就不敢束发了。
  他只好把青丝披散下来,盖了盖他已经不存在的耳朵。
  开春的天还是很冷的。楼观往南走了一段路,这里稍微温和些,却也远远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如今他没了灵法庇护,总得想着办法先填一填肚子。
  可是荒野之中吃的太少了,况且他的伤口不大好,总是动不动就会起烧发热。
  楼观之前的袍子完全不足以在冬季御寒,他身体里的毒翻来覆去折磨着他,让他好几次在路边晕了又醒。
  楼观本来不打算再回到村镇去,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他便又顺着野外的车辙,走进了不知道哪个镇子。
  村镇之中没有任何声音,楼观认真找遍了自己乾坤袖里的东西,试图翻点东西出来折成银子。
  他身上没有随身带东西的习惯,除去渝平送给过他、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外,只有一把仙剑和他一直束发用的簪子。
  当掉云瑶台的仙剑多少有些不合适,于是楼观把簪子折了点钱,给自己裁了一套衣裳,喝上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碗热粥。
  药钱很贵,几乎要把他微不足道的银子都用完了。
  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灵力,没法儿治病,没有钱吃饭。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重病时分留在家里的那个夏天,看着米缸里的米一点点减少。
  楼观试图找一个赖以谋生的手段,其实他是不怎么怕吃苦的,如果能让他先活下来,苦些累些他也是愿意去做的。
  不过他在村镇里转了许久,周围又聚拢起很多打量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
  他听不见,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这边的人说话又有浓重的口音,他连唇语也读不明白。
  如果是需要充门面的活,他现在裹着绷带,没人能用他。
  要是干活、拣药、写字之类的就更要命了,一个没了好几根手指的聋子,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所以楼观找了好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天又开始下雨了。
  这天楼观一如既往地在镇子里找活干,却被两个男人给堵了路。
  楼观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没读懂他们两个的意思。
  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那两个汉子给楼观比划了一阵,总之示意楼观跟他们走。
  楼观这几日一点起色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跟他带路,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一点点走到镇上最繁华的地段,曾经楼观在这种地方听见过无数的声音,现在已经全部归于沉寂。
  等到他们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楼观一眼,朝旁边的楼阙抬了抬下巴。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绸带,和眼前迎着客的人,忽然就明白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活计”了。
  这里是南风楼。
  看见楼观愣在当场,那两个男人却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楼观周身一僵,在这一刻终于读懂了这两个人的话。
  无非是“这娃儿年纪不大生得这么白净,可惜耳朵上残废,要不然肯定能当个头牌。”
  “十里八乡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说不定就算少了点什么也有人好这口呢。”
  两个人笑了两声,一个道:“你猜他去不去,他这样了还想着找……”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肩上一阵刺痛。
  两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他们的蝴蝶骨之上,两个人纷纷捂着肩叫了两声,对上了楼观阴沉沉的一双眸子。
  “妈的,脾气还挺大!”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忍痛一边朝着楼观骂了一声,说道,“都废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周围不少行人顿住了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沉了沉眉,看着眼前聚过来的目光,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沉声道:“我都这样了,是怎么伤的你?”
  楼观的嗓音清润,又确实是个残疾,看起来病弱又年少。
  那男人一噎,似乎没想到这么个聋子竟然也会开口为自己辩驳,也像是被楼观的逻辑给问住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楼观站得离那两人并不近,根本没人信是楼观动的手。
  那汉子吃了哑巴亏,气得就要继续骂,楼观却没理他,转身就离开了人潮汹涌处。
  这个镇子也没法待了。
  楼观轻轻按了按心口,胃里的饥饿感顶的他有些痛。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在意的,可是那两个人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实在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反胃。
  等走出了镇子,他扶着一块石头,胃里排江倒海似的,却又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只有布满胸膛的灼烧感,任春日的凉风如何吹也吹不去。
  楼观勉强按捺下胃里和脑海中盘江倒海般的不适,双手避着伤口紧紧攥着。
  无论如何,先朝着南方走吧。
  这几日的春雨连绵不歇,像极了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
  楼观又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天气太潮湿,他身上的伤口根本好不起来。
  北方的冬天太冷,南方又常遇阴雨。
  好几次,楼观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一座城镇了。
  他想过回云瑶台,可是若是按照门规,他受不受罚是一回事,终归还是要被赶出来的。
  况且……
  要是他回了云瑶台,穆迟见到现在的他会怎样想?
  他已经这样了,即使穆迟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何必累得他一辈子愧疚难安呢?
  可他若是终究要留在这凡尘,他究竟还能在这个世上偷的多少时日?
  不知道第多少次昏睡过去之后,楼观拨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叶子,看了看眼前的天空。
  天空竟然难得的放晴了,因为到了黄昏,天空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睁开眼睛的时候,楼观甚至恍惚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点恶俗dbq
  前尘篇已经进入尾声了,马上回现世,楼观终于要面对进阵前偷亲应淮的那个吻了!
  ◇ 第96章 淳宁四年春2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橙黄色,绵延在远处的山脉里,映在他的眼眸里。
  七年之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也是在这么一片压的密密实实的火烧云之下,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拼命忍着哭。
  他忽然记起来,当时的他还在想,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七年之后,他看着眼前的那片云啊,竟然也在害怕自己闭上了眼,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天幕下,空旷无人的阡陌里缓缓走近一个佝偻着的身影,等到她踏上了楼观眼前的这条路,他才看清那是个包着头巾的妇人。
  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筐,用一片布巾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抓着妇人的衣襟不停哭着。
  女人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孩儿,时不时拽一拽背上沉重的箩筐。
  这条路人迹罕至,妇人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见靠坐在不远处的楼观的时候,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妇人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踱着步子朝着楼观走去,有些怯生生地道:“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出来的时候水带少了,能跟你讨口水喝吗?”
  楼观认真看着那妇人的口型,没看明白她的话,只能道:“抱歉,我耳朵听不见。”
  妇人愣了一下,跟着道:“抱歉……”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知道楼观听不见不能这么说,只能又连连低了低头,比划道:“抱歉。”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说慢点,我能看明白。”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怀里的孩子哭的实在太惨烈了,还是用手指了指孩子,然后慢慢道:“喝水。”
  楼观身上没剩下一点吃的,但还真的存了些水。他来的路上在溪边打了一些,这会儿还没喝完,就把水壶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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