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应淮的眉头越拧越紧,带着伤口的指尖贴在楼观跳动的脉搏之上,仿佛要贴着他的心跳同他证明什么一般。
  “……傻瓜。”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瞒过你什么,楼观。”应淮抬起眼,眉头却仍然是皱着的,“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你说很多从前的事,说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总闷在炼药房炼药,说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算到如今,我又缺席你好多个春秋。”
  “可是……”他的声音困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把一时无法压抑的话语也放在胸腔里闷了又闷,说道,“人并不是清醒的时候最幸福。正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不敢。”
  楼观清晰地听到应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也有我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
  “楼观,若我如此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楼观连自己的心跳都漏听了一个音,下意识抬起手放在了应淮眉心。
  “莫皱眉。”他轻声道。
  今日应淮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可能是润了一层水光的缘故,他竟然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楼观的一只手被他困在掌心,明明那么容易就能挣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逃不出。
  他落下的另一只手盈着薄薄的灵光,把应淮指尖的那一点点伤痕不动痕迹地抹去。
  待到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褪去,应淮松开紧抿的唇,楼观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兀自咬着唇,把唇角都咬出了血。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楼观忽然心头一软。
  此前困住他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他像是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见了迷雾之外的月亮。
  “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楼观重复道。
  没摸清楼观忽然说起这个的意思,应淮并没有答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楼观又道。
  “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楼观又道。
  到底是怎样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呢?
  无法面对的遗憾吗?
  刻骨铭心的悲剧吗?难以弥补的悔恨吗?止于穷途的承诺吗?
  这样想来的话,世界上确实少见重来一次的机会,安稳至今的人生何其难得。
  可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比起被小心保护圈养起来的无知无畏,他更想拥有选择知晓真相的权利。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匿的期盼,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或许属于真正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云瑶台。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那位渝平真君。
  无数次出现又隐匿在他记忆里的渝平真君,无数次捞不起、握不住又频频冲刷他固有认知的渝平真君,不同于天河盛会加赛时只留着一个灵体的渝平真君。
  他还有好多真相没来得及见过,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一个初见。
  自己今后有可能会后悔吗?没关系。
  应淮大概率不会同意。也没关系。
  若是他真的要面对什么,哪怕他跟应淮其实没什么牵绊也好,哪怕他知晓一切之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彼此也好。
  哪怕此后或许再也没有现如今的这个疏月宗大弟子楼观,前世今生明月相照,纵我也非我。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去赌自己承担得起。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在此之前给自己所有悸动的、不安的、来不及言明的、来不及承认的所有一个匆忙的答案。
  于是楼观抬起手,用指肚把指尖残留的血抹在了自己唇上。
  他的面容素来清冷出尘,被那一抹血迹突兀地装点,像是在轩窗前给冷月遮上了一层丹纱。
  没关系的。应淮身体里还留着那种蛊。
  无论那蛊是不是他种下的,只要应淮身体里有这样的蛊,他就还可以耍一次小性子。
  由不得应淮乐不乐意。
  楼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落在应淮同样沾着血的唇上。
  精致好看的薄唇落了血,像是在唇边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们体内的蛊虫深深溶于血脉,若用彼此的血液来驱动,他或许可以……
  楼观心里有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忽然抓起应淮的衣襟,把沾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了同样殷红的唇上。
  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唇齿贴上很薄的一层,冰凉一片,混着很淡的血腥气。
  楼观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呼吸也变得很浅。
  本来清明万分的感官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错乱起来,他分不清自己和眼前人的心跳,也听不清交缠紊乱的呼吸声。
  蛊虫的链接在血腥气里变得极重,楼观仓皇间落下的吻一触即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混着旖旎绮靡的错觉。
  这便算是给自己这个短暂又荒唐的“今生”作了个肆意又疯狂的结尾吧。
  楼观垂下眼眸,再没敢去看应淮的眼睛。二人身体里的蛊虫被连接驱动,他在手中迅速掐诀,逃也似的在口中默默念道:“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薄薄的雾气竟真的自他们身边聚拢起来,楼观攥紧了手,努力掌控着阵法的控制权,补完了开阵前的最后一句:“忆灵阵,开!”
  【📢作者有话说】
  预计从下一章开始入v了,感谢饱饱们一路陪伴!!!
  下一章开始进入楼观前尘篇和淮楼真正的初遇,周五加更一章,爱你们~
  ◇ 第68章 宣佑三十六年1
  宣佑三十六年。夏。
  东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已经接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昨日更是个暴雨天,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夜,把本就闹了灾的农田都给淹了。
  “好不容易放个晴,婶子,你上地里去?”一扇破败的房门前,佝偻着的女人扶着门框,只给木门闪开了一条缝。
  被她叫住的女人顿了顿步,答道:“不去了,难活成了。”
  扶着门的那人晃了晃身子,问道:“你也闹了病了?”
  女人没回答,只朝着村头指了指,说道:“瞧见那头没有?”
  两个人一齐朝着村头望过去,暴雨过后的天仍旧压得很低,铺着大片的火烧云,从天南烧到北,明明是少见的景色,却莫名看得人心里头压抑。
  在那片天空之下,滚滚的烟雾冒出来,正扑朔着朝天上飞。
  “烧什么呢?这么大烟。”女人问。
  “烧死人哩。”门外的人道,“雨下了一个月了,病死的人都没地儿埋。现在到处闹病,还发水,有人说死人不烧,非得害死所有人。”
  女人似乎是怕了,往后缩了两步:“就这么烧了?罪过罪过,家里边儿还好吧?”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表哥没了。他跟他媳妇儿前后脚走的,就前两天的事。”
  女人心里猛得一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问道:“……就没了?那他儿子呢?”
  “你说小观?不知道。”那人说完,轻轻咳了两声。女人又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人见状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能躲一天也行。”
  女人回了房,心里凉了大半截。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左找右找,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拿了厚厚的头巾裹了头,抱起桌上最后剩的一点米,快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下过雨的地面很泥泞,走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虽说难得遇到个放晴的时候,村子里也没什么人语,只听到傍晚的乌鸦在叫唤。
  听起来怪瘆人的。她在心里面想。
  还没走到她表哥院子外头,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她被那不大的动静闹得心里头一沉,敲着门道:“小观,小观你在家吗?是我。”
  敲击的声音停下了,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点点脚步声,约摸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踮起脚去够门栓,却又在碰到的时候收回了手。
  女人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了一声:“楼观?”
  稚嫩的童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点哑:“表姑。”
  听见楼观的声音,女人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些,柔着声音道:“给姑开门呀,姑来看看你。”
  楼观看着眼前的门栓,身子却杵着没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小小的一张脸也跟着憋得通红,忍了又忍才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女人听见那童声心都快碎了,一双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门环上。
  可是真要她去推门的时候,她心里又忽然咯噔一下,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收了些力道,只就着门环敲了敲门道:“你好歹让姑给你送两口吃的,成不?”
  楼观摇了摇头:“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表姑留着吃吧。”
  女人道:“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楼观道:“生了病的人很快就会死。爹娘今晚被拉走了,烧了。米缸里还有些吃的,若我没吃完就死了,表姑记得来拿。”
  女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哄了,只隔着门道:“谁告诉你他们是去烧了?村里是给他们入土为安,他们会保佑你的。”
  楼观却知道表姑是在哄他,只答道:“我听见了。”
  村头细微的人语、哭声、搬动柴火的声音,湿漉漉的柴被想尽办法弄干,跟柴房里囤着的干柴拉到一起,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女人知道楼观自小就喜欢说点胡话,现下更以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有些神经混乱,便哄着道:“傻孩子,那都是谁告诉你的?都是没有的事。你要听表姑的,表姑还能骗你不成?”
  楼观没说话,他本来就知道说这种话没人信的,只暗暗觉得自己何必多说这一句。
  女人见楼观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一点包裹放在地上,说道:“吃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自己出来拿。”
  楼观道:“不用。”
  女人听着孩子的话,在心里暗暗啐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嘴上温声道:“孩子,你别放弃,神仙会庇佑我们的。等仙家的人来了,我们或许都有生路。”
  楼观并不相信什么神仙,只闷着头“嗯”了一声。
  女人也知道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喜欢说话,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楼观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红白交叠,额上因病蒙着一层薄汗。
  确定门外人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还没有门栓高的小男孩取了包裹走回院子里,对着之前的几块木板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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