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谁知他竟然看起来如此震撼、如此焦虑,这是为什么?
  “溯儿。”他只得缓了语句,哄小孩似的试图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你年龄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哥,我不小了!”
  “你才多大!”石洵舟的眉头深深皱起来,正色道,“人的这一生很短暂,并不是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你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小受尽优待,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别说你,就说你的兄弟姊妹,家中的儿女老小,哪个不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哪个不是享受着人上人的待遇,一直生活在锦绣丛里的?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石家真的倒了,真的散了,你和你爱的家人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那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你知道吗?”
  “可是大药谷会那么好心?”石溯舟的语调轻轻颤了起来,“他们是仙家,想做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凡人帮忙?还平白给我们家续上气运,这世间难道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幼时不小心闯进过一次他们家的家祠。
  那时候,家祠的神像后有一个小小的空洞,他从那个空洞里往下看,看见神像之下深不见底,透着耀眼的灵光,光里好像有很多张脸。
  误打误撞地见过那一幕之后,石溯舟做了好多夜的噩梦。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整夜整夜梦见有婴儿啼哭,那些人脸有的是成年人,有的甚至只是婴儿,五官都挤作一团,在梦里冲着他哭。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突然不安地没了底,声音哑了个干净:“哥……我们家常年有人失踪……你从没追究过……只说那些人在人间找不到,仙家也找不到,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你到底还想说什么?”石洵舟实在不想再听了,努力平复心情道,“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不听话,大家都得死,你们这些小辈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石溯舟眼角微微泛着红,对石洵舟的话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是,你可以说,你辛苦为我们家谋一个前程,很伟大,很了不起。可是大哥,我们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吗?难道你看不出大药谷的仙者是在利用我们,难道你不知道做这些脏事恶事或许会不得超生,或许会有损功德吗?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我们在自己应得的命途下拼搏不好吗?难道借着偷来的气运苟且偷生,就是所谓的百年世家之风吗?我自小读过的书,讲的从来不是这种道理!”
  “够了!”石洵舟握起案上的杯子,狠狠掷在了地上。陶瓷杯盏应声而碎,精致的纹路就这么被摔成数片,“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信不信我明日就送你去炼药!”
  “炼药?”石溯舟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语音不断颤抖着,“送我去炼药,炼什么药?”
  他的眼尾很红,脸颊也很红,透着不自然的绯色,在他略显稚气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大哥要送我去炼什么药?”
  听见他的问话,石洵舟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
  也是这一瞬间的松动和愧疚,击溃了石溯舟心里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咬着牙理解着石洵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让他几近不能呼吸的揣测:“炼我吗?活体炼药?”


第49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4
  石洵舟自觉失言,埋下了头去,没有继续说话。
  石溯舟见到长兄这般反应,竟然一连笑了好几声。
  笑道最后,他用手掩上面来,呼吸都有些不畅,险些因为哽咽背过一口气去:“所以……所以当年我娘根本就不是被送去外面医治才不幸身亡,是吗?我当年才五岁,才刚过娘的膝盖,她走之前……就抱着我,就抱着我……”
  他说着说着,嗓子哑的再也说不出话,猛然咳了好几下,双手无措之中扶向一旁的灯盏,却不慎打翻了烛台。
  掉落下来的烛焰掠过他的手指,烫得他指尖一痛。
  他听见石洵舟喊了一声“溯儿”,可是他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兄长余下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指尖痛,真的很痛,这不是做梦,这竟然是真的……
  这竟然是真的……
  石溯舟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指尖还留下一道殷红的印子,蹲在地上道:“原来娘亲当时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我不要锦衣玉食,我当年才五岁,我甚至记不清我娘的样子了……我要我爹爹,我要我娘……”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似乎晕了过去,被人抬走,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睡了很多日。
  昏迷不醒的那几日,他觉得周身好热,险些以为自己被丢进了炉子里。
  他会反反复复地做梦,梦见自己的娘亲站在血祭台上唤他:“溯儿,上来吧,溯儿。”
  他努力地看啊看,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能记得她发髻上插着一只珠钗,上面镶着几朵紫薇花。
  她的衣带上绑着一个精致的禁步,他小时候去拉母亲的衣袖时,一伸手就能拽到。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太久了、很模糊了。然后他也死了,死的时候眼睛大大地睁着,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溯儿。”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声沉静的男声。
  石溯舟几乎是一激灵,猛然从梦魇里清醒过来。
  他刚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石洵舟有些慌张的一双眸子。
  长兄的脸依旧是那样,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的脸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自己小时候经常会看着哥哥想象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到了此时此刻,他再看见这样一位为自己紧张的“兄长”,还是会恍然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长兄。”石溯舟一如既往般喊了他一声。
  石洵舟也一如既往地应了,跟曾经一样。
  之后,石洵舟照例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他身体如何,感觉怎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父母去世的时候石溯舟还很小,偶尔受伤生病,石洵舟都会第一个来看他。
  他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把石溯舟扶了起来,把吹凉的一勺药汤搁在石溯舟唇边:“来,喝药。”
  石溯舟的唇很干,抿了一口药,把苍白的唇润上药汤的苦色。
  “忍着点苦,喝完就好了。”石洵舟道。
  说完这一句,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间沉默异常,只有汤勺碰在碗壁上的磕碰声。
  药碗一勺一勺见了底,石洵舟终于开口道:“……溯儿。”
  “嗯?”
  石洵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等你身子好一点,后天的活儿你跟你二哥一起去吧。”
  石溯舟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后背冷汗涔涔:“什么?”
  “兄长也不想逼你的。”石洵舟道,“每次要用什么人,并不是我们家能决定的。”
  石溯舟只觉得胸口的一颗心噗通乱跳:“……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不去会怎样?”
  “会死。”
  石溯舟的眼瞳瞬间睁大了,里面映满了石洵舟的样子。
  “会死……”石溯舟喃喃重复了一遍,额间的汗顺着发丝滑落下来,“如果都是一死,那我现在就去死!”
  石溯舟说着,语气陡然增高,突然直直朝着床头撞了过去。
  石洵舟猝然睁大了双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垫在他额前,怒斥道:“你疯了!”
  推搡间,石洵舟捧在手里的药碗掉落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碗底最苦的药渍渗在地上,给屋里添了一份药味。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石溯舟努力挣脱他大哥的手,“反正我已经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那我就该去死了!我就该去死了!”
  “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东西,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今年三岁吗?”
  少年人反抗起来很有疯劲儿,石洵舟眼看要拉不住他,只得死死钳住他的腕子,一把把他拽下床:“石溯舟!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石溯舟身上披着单衣,骤然从被褥里被拖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风里哆嗦了一下。
  他只穿着足衣,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石洵舟一只手拉着他,直直踹开了门,把他拖进石家家祠,摁在蒲团上跪下。
  石家家祠里供着石家历代家主之灵位,只有一位特殊——石家最负盛名的家主、奠定石家百年基业之人、也是石家第一个失踪的人,石明书。
  石家一向注重祭奠传统,石明书失踪后,家里人给他建了一座像,当神明一般供奉在石家家祠内。
  家祠内,石明书眉眼肃穆端庄,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跪地的人。
  石溯舟跪在蒲团上,没抬起头看一眼这位“先祖”。
  “石溯舟。”石洵舟罕见地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真的想死,我就在列祖列宗面前给你求一朵百栎花。
  “百栎花朝生暮落,我们石家人见之,一天内必须自戕。你要是真那么有种,就在这里死,死在祖宗灵位前,把你自己的命献给他们!除非你想私自违反约定,让我们整个石家,让你哥,让你伯父姑母、侄子侄女全部都给你陪葬!”
  石溯舟心里一震,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兄长,又看了看那座自己看了无数次的先祖像。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脸熟悉又陌生,看的他心惊,看的他心慌。
  不知怎得,他刚刚还急促到快要蹦出来的心跳骤然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穿鞋,也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就这么跪着在地上走,一步步朝着神像挪过去。
  “……百栎花……朝生暮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娘也是在这儿没的么?”他的嗓子很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很平静。
  他想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多走两步,好像想要靠近,又好像实在不敢多看。
  石洵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头紧紧锁着,只对他道:“溯儿,要怪只能怪娘嫁进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总要学着成熟,你得认命。”
  石溯舟膝行的动作停下了,他十五岁的少年身躯还不显得怎么成熟,蜷缩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单薄。
  他紧紧咬着嘴唇,没反对,也没答话。肃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阴影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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