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他不愿意问楼观为什么走不出这里,他想听楼观说,又怕他真的平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摊开。
  于是他道:“生生世世都是声尘,本就难以走出尘世。若你真的进了梨云梦暖,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你为何这样笃定?”楼观眼帘窄了窄,“这里是我的梨云梦暖,有的都是我的私心。”
  他的嗓音被雨声盖去不少,又继续道:“你怎么能假定,你现在的想法不是我的投射;你又如何能知道,真正的你是如何想我的?”
  应淮闻言反而笑了笑:“我现在的想法会受到你的影响么,若你这样说,那便更有意思了……”
  楼观听出他言下的意思,心里一惊,下意识道:“……没有。”
  “什么没有?”应淮挑了挑眉,“你方才不是还说,这里是你的梨云梦暖,有的都是你的私心么?”
  若楼观说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若楼观说应淮的心思其实受到他的影射,那他的在乎和偏爱都算什么?
  算楼观也在乎、偏爱他吗?
  楼观之前同渝平真君的相遇总是一片狼藉,哪怕到了梨云梦暖中,他想过诸般可能,也没想过自己会因为问话而这般直白地说漏嘴。
  果然还是他太大意了。
  梨云梦暖是他内心渴求的倒影,尝不到的味道反反复复提醒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做不得真。
  所以他大胆了些,放任了些。曾经不敢说、不敢做的事,也在这里翻去一层顾虑,袒露出未曾见光的真心来。
  他的眷恋早已被岁月品出苦涩,哪怕百年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下意识的反应也依旧镌刻在他的魂灵里。
  像他一次次掩上右耳,一遍遍摩挲袖口的竹叶纹饰。
  无声的道破比周遭的雨声还要宁静,兜旋的心意就这样被细雨打湿,再埋进泥土里。
  雨声变大了些,最后楼观还是岔开了话题:“我想离开这儿。”
  说不说都没有意义,这里的应淮也不是真的。
  天地是一场为他一人编织的镜花水月,他不能溺在这里,他要寻个方法走出来。
  于是他顺着问道:“怎样算是‘放下’?”
  应淮没再追问,说道:“承认那些都已经是往事,失去的不会再回来,想要的可以不再拥有。”
  应淮的眸光晃了晃:“可能会是一场比现实更加残忍的告别。”
  ……
  之后的很多天。
  楼观一次次收起院子里的东西,一次次在睡觉前同爹娘道过晚安。
  他看过母亲眼角的细纹,瞥过房间角落里堆积的旧物。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一遍遍在心里说过再见。
  再也不见。
  楼观也回过云瑶台。
  他偷偷把当初没写完的丹方写完,塞进穆迟的笔录里。
  偷偷把长寿面的做法写得详尽,压在穆迟儿时睡了六年的枕下。
  他站在濯缨池的边缘,走上云瑶台看不见尽头的白玉阶,再看一眼落月屋梁前的热闹,再看一眼雪叶冰晖的大雪。
  他无数次路过鸣泉,听见叮咚不息的泉水,听见竹林在风里瑟瑟作响。
  如果不会走出去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云瑶台的大雾终年缭绕,这里有数不清的光阴,这里有短暂到没法儿回头的岁月。
  楼观只感觉自己被一遍遍撕扯着,告别一次次在他心上划下缺口,反复刻下难以痊愈的痕迹。
  可只有他一人知晓,只有他一人在心里说着离别。
  当他觉得自己能有勇气全无顾忌的时候,他又醒在弟子堂的小院里。
  这里的四季没法儿轮转,就像这里的人永远一如当初。
  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日夜,楼观又一次独自同这个世界道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袖口布满了厚重的竹叶纹饰,他的竹叶簪簪在头上,木樨推开门,问他今日要不要同她一起下山。
  这几乎是他进入梨云梦暖后第一次梦见百年后的人和事,楼观陡然从梦中清醒,借着朦胧的日光看了一眼窗外。
  晨起时的薄雾下,院子里不是飘零不歇的樱花,而是一片扎眼的紫色。
  楼观捏了一下袖角。
  熟悉的竹叶纹硌在他的手心里,银针也藏在他的袖子里。
  楼观猛然抬起眼,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屋子。
  蛊笼、书架、葫芦……
  他这是,回疏月宗了?
  楼观起了身,推开熟悉的房门。
  他的院子周围长了一片紫竹,风一吹,紫色的林叶摇曳不息,追逐飘落。
  季真穿着弟子服,从山道上跑上来,朝他喊:“师兄!”
  楼观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问道:“怎么了?”
  季真气喘吁吁地冲楼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道:“今天疏月宗来了两位贵客,宗主问师兄,要不要去看看?”
  “哪两位贵客?”楼观问。
  “噢,应淮哥来了。”季真说道,“还有沈谷主。他本来要直接来找你呢,但是先被宗主拉去议事了。”
  楼观闻言愣了一下:“沈谷主?”
  “对呀,沈确沈谷主。”季真道,“我觉得他还要耽误一会儿呢,师兄你不用着急。”
  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楼观几乎是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确也回来了?
  他的梨云梦暖,这是又换地方了?
  看来肇山白真的是很黑心,非要他把这两生、这不到四十年的岁月里,所有的痛苦和遗憾全都回味一遍。
  这些生离又死别的人,在他心里留下过不舍的人,他一个都躲不开。
  他这么想着,紫竹林的尽头又走上来一个人影。
  应淮束着冠子,轻轻拍了拍季真的脑袋,说道:“不必去寻我了,我自己过来了。”
  而后,他又跟季真道:“你先去练剑吧,我有事要同你师兄说。”
  他的肩头垂着的发尾是雪白的,同楼观不久之前所见的、真正的应淮一样。
  不过按照现在的时间来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等到季真的脚步声走远了,应淮低头看了楼观一会儿,而后直接伸手去抓了楼观的腕子。
  楼观瞬间怔住了,这个幻体又是要干什么??
  就算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也不应该这般……
  谁知应淮看见楼观后退一步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向前一步,对他道:“楼观,跟我走。我带你出梨云梦暖。”
  【📢作者有话说】
  预计本周四、周五、周日、下周二更新,加更一章。
  开了新文!对罪己台设定做了深化拓展,有小小的联动,新文明天开始更,感兴趣可以看看文案加个收藏!
  感谢gn们支持,爱你们!
  ◇ 第116章 花晨夕月紫竹林2
  楼观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没太理解现在的情况。
  什么叫带他出梨云梦暖?
  这个应淮又是哪里来的?
  现在他周围的环境刚刚变化,他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时间线,也不能确定这个时间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曾经在云瑶台时见过应淮,这里仍然有一个应淮,为什么?
  梨云阵里的各种真实幻象简直叫他晕头转向。
  会是因为应淮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哪怕环境变了,这里也会有一个应淮吗?
  那现在的应淮又知道多少?自己在梨云阵里告诉过他梨云梦暖的事,在疏月宗的这个应淮还会知道么?
  楼观的脑子乱糟糟的,觉得自己这么乱猜也不是个办法,便先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梨云梦暖的事?”
  应淮的手指摩挲着楼观的手腕,开门见山地说道:“因为我是真的,我真的是应淮。”
  真的是应淮?
  梨云梦暖里每个应淮都可以以为自己是真的应淮,楼观并不会全然相信,问他道:“你有什么……”
  他本来想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么?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应淮已经拉着他朝紫竹林深处走了两步。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已经没了人声,只有无数紫竹叶蹭着人的额发和肩膀而过。
  应淮对楼观道:“我长话短说。你的梨云梦暖好不容易松动了些许,疏月宗对你来说比云瑶台要好破许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此情此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楼观,凝心静神,若是想走,就把舍不得的人都放下,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撑一下。”
  应淮的目光垂落,落在楼观的眼睛里。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跟他道:“你先松手。”
  应淮怔了一下,唤道:“楼观?”
  楼观别开眼去,他几乎再不能去看那一双眼睛了。
  他要怎么把那些人都放下?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已经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别去想、别去在乎。
  他知道逝者已矣,他知道往事难追。
  对于那些早已留在岁月长河里的人,他还能反复劝谏自己事实和真相,反复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不过是构建在无数无辜人性命上的血阵而已。
  天音寺祭堂里藏着曾经属于活人的感官,云瑶台众人都是为了这么个法阵而死。
  所以他必须出来,必须放下。
  可是应淮呢?
  可是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他还会在阵外等着他,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他的蛊,他还会跟他有一场相逢。
  他把自己的私心小心地藏了这么久,会在这个阵里开出花来,即便自己小心避开,也掩盖不了他期盼过的爱意和永恒。
  而应淮现在还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腕。
  要他怎么把他放下?
  楼观抬起另一只手抵了一下应淮的肩膀:“你先放开。”
  “不行。”应淮这次没顺着他,“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走出自己梨云梦暖的瞬间是非常痛苦的,我得帮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自己握着的腕子在极轻地颤抖着。
  楼观垂着眸子,依旧是微微蹙着眉,依旧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
  可他觉得楼观好像在绷着表情,像那年他把楼观从北地接回阵里,临别时他的目光落在旁处,也是这样的表情。
  剩下的话被囫囵吞了回去,楼观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我走不出去。”
  “你若帮我,我便走不出去了。”
  他哑着嗓音这样道。
  那点喑哑磕碰在人的心头,应淮低声问他:“为什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