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他决心送钟临夏出国这事,就是短短几天内决定的,饮马巷的那套老房子要拆迁,钟维的几个老债主闻风听信,不知道搭谁的桥,又要来催债。
  这些天他一直跟那帮人斡旋,对面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他说那你来弄死我吧,反正我爸已经被弄死了,你们弄死我更要不到钱。
  对方立刻勃然大怒,当真要抬手打他。
  钟野也不躲,只说你来啊,看到时候有没有鬼来赔你钱。
  泰然自若的样子把对方气得直接把拳头砸到了桌子上,那瞬间,桌子上的杯子也翻了,水也洒了,众人哗然四散,喧闹之中,不知道谁说了句。
  “他家还有个小的,刚成年。”
  钟临夏的反对和抗议最终还是被钟野驳回,理由是前途为舒坦让步,说什么也得让他上了这个学。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或者不如说,是钟野一个人退了十二步。
  钟临夏答应去上学,条件是钟野也跟他一起去。
  “那些学校我都看过了,有一所,音乐美术都很好,”钟临夏这些天都被钟野按在书桌前学英语,某天深夜他突然开口,小声询问,“能不能,试一试?”
  钟野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给钟临夏挑学校的时候,每一所他都仔细看过,意大利音乐学院很多,中介给他铺开一沓宣传册,说这些学校都好。
  他偏偏挑出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只因隔壁毗邻着一所享誉世界的美院。
  但这些他都没和钟临夏说过。
  钟野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淡笑,“让你上个学还挺费劲的,傻小孩。”
  他一只手抵住钟临夏的下巴,把他的嘴唇往上带,另一只手撑住桌沿,自己俯身往下凑。
  他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接吻,居高临下地落下一个吻,就可以看着身下的人情不自禁追吻而上时,陶醉和沉迷的双眼。
  “哥哥……”钟临夏不自觉搂上他的脖颈,双手在他背后交叠,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哥哥……”
  “听点话吧,”钟野轻咬他一口,“我的宝贝……”
  南城的秋天拢共不过二十几天,自梧桐叶黄的那天开始,到雨打梧桐叶,最后一场秋雨,秋天就这么转眼而过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北半球迎来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
  钟野早早去市场买了赤豆汤圆,到家的时候钟临夏头还蒙在被子里,没有一点苏醒的意思。
  于是他转身走到餐桌旁,把装着汤圆的饭盒盒盖掀开,放出里面热腾腾的白色雾气,然后端着这碗汤圆走进了卧室。
  钟临夏睡觉和小时候一样老实,抱着被子缩在床边上一条,把头和身子都埋进被子里,钟野早知道钟临夏有这毛病,整个冬天都开着地暖,被子都换成透气的薄被。
  钟野一只手端着汤圆,另一只手轻轻掀开钟临夏头上的被,露出里面一颗睡得毛绒绒的头。
  钟临夏皮肤白,在被子里闷久了会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丁香紫一样的粉紫色,他在画布上用过很多次这个颜色,却总觉得,只有钟临夏脸上这个,才是最可爱的。
  他把汤圆轻轻凑到钟临夏面前,让汤圆的香味顺着热气飘到钟临夏鼻间,睡着的人皱了皱眉,手拽着着被子想再把脸盖住,却被钟野一把抓住了手。
  “钟野你真是,”钟临夏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钟野和他手里那碗汤圆,哼哼唧唧地别过了头,“你见过谁拿碗没味的汤圆馋人的?”
  钟野笑了一下,问他,“你吃不吃?”
  “不吃。”
  “黑芝麻的,店里最后的几颗,我给你买回来了,还买了蒸饭包油条和一点凉拌菜——”
  钟野说到这,钟临夏两只眼睛就全睁开了,起床气当然无存,一双嵌在粉白皮肤上的圆眼弯弯,盯着钟野看。
  钟野立刻会意,稳住端着汤圆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把钟临夏从被窝里拎起来,半扛半抱地把人带到了餐桌前。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一大堆餐盘,钟野说的那些都在餐盘里,被人细心摆放过,静等着他钦点享用。
  “你太惯着我了,”钟临夏用瓷勺舀起一颗汤圆,塞进钟野嘴里,“这样不好。”
  钟野没法说话,就挑了挑眉。
  “就得这么惯着你,惯到你大脑不能思考,生活不能自理,惯到你离开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辈子被我养着,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半晌后,钟野吞下那颗汤圆,对钟临夏说。


第93章 完结章 昨日旧梦 眼前种种
  饮马巷到底还是拆了。
  社区电话打到钟野手机里的时候,钟野正在收他和钟临夏的行李,两人此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钟野正琢磨着怎么把整个家都装进28寸的箱子里。
  钟临夏把电话接通,递到了钟野耳边,然后想了想,还是收回手打开了免提。
  钟野睨他一眼,乐得看他搞这些小动作,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没说话。
  “是钟野先生吗?”电话那头的人问得小心翼翼,似乎也不确定电话这头到底是谁。
  “是我,”他的目光落在钟临夏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平淡,“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我是秣泠社区的工作人员,给您打这通电话是通知您,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动工拆迁了,最后排查清理的时候,在饮马巷23号的砖缝里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请问您要来认领一下吗?”
  “私人物品?”钟野挑起一边眉,回想当年这四个奇人住在同一屋檐,没人藏点东西就奇怪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嘴,“具体是什么东西?”
  对面似乎是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是负责打电话通知的,登记的是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好,我过去看一下。”
  撂了电话,钟野忽然撇到身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还勾住他指尖,轻轻晃了晃,“哥哥……”
  “好了,一起去吧。”他微微用力,顺着勾过来的手指,把那只手扣在自己手心。
  钟野知道钟临夏想的是什么。
  那个宝贝一样的MP3,那个总是不肯让他多听哪怕一首歌的MP3,那个好像藏了很多秘密的MP3,说不定就在那个被藏在砖缝的袋子里。
  钟临夏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那个MP3才执着地要去,只说自己也很想回去看看,钟野不戳破他的心思。
  因为他自己的心思也不单纯。
  高三那年,他刚从美术班转到理科班,成绩垫底,受人非议,那是傅慕青把谣言散播得最严重的时候。常有学校里其他班级的学生,跨越好几层楼,结伴来到他班门口,指着教室后门边上埋头刷题的男生说,“就是这个,傅老师有心栽培他,他不领情,还偷人画作参赛,现在被发现了只能转班走文化,估计也考不上什么大学了。”
  他不是什么很顾及名声的人,同窗不过三年的人,他不在乎那些人胡说八道的话,但刺耳的声音多了,他也很难做到假装没听到。
  心里最乱的时候,高考也迫在眉睫,一模二模的成绩连一本线都摸不到,他文科转理科落下的课实在太多,大概到高考都补不完。
  钟野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教学楼顶的天台和艺体楼的画室里,还是选择了重新回到画室。
  一腔苦痛,要么彻底了结,要么全都咽下。
  钟野咽不下去,他只能画出来。
  彼时他已经没办法再画海,单是调出靛青色颜料这一步,就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抖。
  那画什么?钟野思考良久,认为能让自己从天台下来的,除了海,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什么?”钟临夏抢先一步拿到白色袋子,一眼窥见里面那个尺寸突出的巨大画布。
  刚要把东西拿出来时,手忽然被人按住了。
  钟临夏疑惑地抬起头,在诡异的安静中对上钟野冷峻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
  钟野也不客气,也不解释,自顾自抢走袋子,翻了半天,还真从里面掏出来了个MP3。
  银白色MP3上面插着乱成一团的耳机线,显然,把它扔进这个袋子里的人并没有好好保管它,垃圾一样顺手塞进去。
  可钟临夏却真跟重获至宝一样,捧着MP3的时候,眼泪都要流出来。
  “这么重要?”钟野抹去他眼下流出的那一滴,“钟维之前告诉我你把它带走了,我还真的相信了。”
  “你都没有找过它。”钟临夏低着头,好珍惜地摆弄着手里的MP3,瓮声瓮气地埋怨钟野。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传到多心的人耳朵里,就无端端变了味。
  钟野放下手里的袋子,手摸上钟临夏的哭湿的脸说,找过的。
  “在南城上大学,在南城找工作,其实每一次选择都有更好的选项,但我都留下了,”钟野的声音如擂鼓,一下下敲击着钟临夏的心脏,“当初做选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么一天,就只是傻傻地想着,南城就这么大,走哪条路,去哪家店是碰不上的。”
  哪知天命也作弄,咫尺不见。
  “骗子。”钟临夏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然后就只眨了下眼睛,就有一串泪珠落了下来,滴在MP3的屏幕上。
  钟野再辩解,只是低头轻轻擦掉了钟临夏的眼泪,然后把人揽进怀里,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哥哥没找到你。”
  不怪天命作弄,不怪物是人非,不怪天不行正道,怪只怪我不够努力,没有早点把你找到。
  “可是找到了。”钟临夏攥紧手里的MP3,他的MP3被他找回来了,他也被钟野找回来了,原以为早就找不到的那些,只要终其多年念念不忘,就总有重新拥有的那一天。
  狭小的阁楼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月刺骨的寒意透过那扇破旧的四方窗,遍及整个房间,这曾是他们相离最近,却相距最远的地方。
  他们曾经在那块如今看来狭窄到不堪入目的木板床上比肩而息,一根劣质耳机线轻而易举串起两颗破碎的心,不得见天日的狭窄阁楼,他们竟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悬在头顶的伦理纲常矜持自重,又生生把两颗血肉同生的心脏剥开,迫使他们分隔甚远。
  “钟临夏,”钟野把他按在小时候住过的床板上,唇瓣贴着他耳根厮磨,“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看你的第一眼,就那么不爽。”
  钟临夏浑身不自觉发抖,某种神秘的感觉自脊柱下的尾巴骨绵延而上,几乎炸起他全身汗毛。
  因为钟野现在很少叫他全名,除了床上。
  这导致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情,比如他现在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腿软腰软,后颈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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