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黑暗越来越浓,慢慢吞没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淹没,冰凉的海水一点点没过他的四肢,躯干,直至口鼻。
  漂浮于海水之上,浑身都轻飘飘,不见光的潮水中,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渐渐变远。
  海底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终于可以看一看。
  身体仿佛在海水中急速下坠,意识顺着黑暗下沉,呼吸、心跳都在这一刻渐弱,弱到几乎完全被吞没在海水之中。
  他却在这黑暗和寂静之中,听到了一声宛如爆裂般的嘶吼——
  “不可以!”
  就在那一刻,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背强硬的力道,像是硬生生从水底托了起来,强迫他从昏昏沉沉的下坠中清醒过来。
  那一下太突然,太决绝,像命运在最后一刻忽然偏了头,将一切结局都改写。
  “钟临夏!”
  “钟临夏!”
  “你睁眼睛看看我,啊!”
  浑身都在晃。
  肚子好疼。
  钟临夏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坐着还是趴着了,只感觉自己背后的力道忽然重了好多,一直有人不停摇晃着他,伤口被反复拉扯着,爆发出比之前更加难捱的剧痛。
  就在这样不知生死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也许只是好奇,睁开眼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钟野。
  钟临夏像是第一次学会睁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只能把眼皮稍稍抬起一点吗,目光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逡巡。
  “对!睁眼,别睡,看着我!”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记忆中那个声音曾和吉他伴奏一起,混在雨声里,传进他耳朵。
  “乖宝睁眼睛,睁眼睛看我。”
  钟临夏看见他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见了钟野的脸,尽管他并没有办法分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躯体已经失血过多,所以灵魂飘飘而出了吗?
  “我……死了吗?”细碎的音节从那个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中传出。
  “没有。”一双很大很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冰凉的侧脸,随之而来的还有哽咽的一声。
  骗子。
  他心想。
  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被扔进这样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地方,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也不过是死路一条吧。
  “不用……安慰……”钟临夏轻轻动了动,脸颊在钟野手心很轻地蹭了一下。
  “没在安慰你!”钟野的语气已经急躁到近乎愤怒,边说边找东西按住他伤口,“你现在乖乖把眼睛睁开,省点力气,别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外面停了少说有十辆警车你知不知道,武警特警都在外面,你不会死,也不可以死!”
  “唉……我现在,至少还能说话……”钟临夏很想告诉他,要珍惜现在这几分钟,突然能说话并不是什么好事,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大概也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我说你死不了就是死不了,别说话了!”钟野低着头帮他按伤口,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液浸湿,垂在眼前。
  “你怎么找到我的?”
  “所有地方都翻过了,只有这里没有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那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找到的,”钟野极力抑制着情绪,却还是能从语气中听出明显的崩溃,“在这个密室底下有一个铁门,我抢着进来了才发现那是机关,进来一个人就会彻底锁死。”
  “早知道让医生进来了……”钟野是真的后悔了,颤抖的手按在钟临夏腹部的伤口,湿滑黏腻的触感他细想半分就要崩溃,“我真是有病。”
  “没有,”钟临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回光返照,他用力动了动胳膊,发现竟然能抬起来一点点了。
  他用这一点点的力气,把手挪到钟野的手边,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钟野的手背上。
  “进来的是你,真是老天对我的眷顾,”他惨白的嘴角弯了弯,“有些话,我以为永远没机会跟你说了的。”
  钟野很崩溃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想说你一定能出去,我现在不要听,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再告诉我。
  可万一不能呢。
  钟野腾出一只手,反握住钟临夏那只已经冰块一样的小手,声音颤抖地说:“说吧,我在听。”
  钟临夏忽然很满足地笑了一下,好像这就是他毕生夙愿似的。
  “太好了,还有机会跟你说,”冰凉的尾指在钟野手心眷恋地擦了一下,毕竟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亲密的举动。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哥,很早很早,”钟临夏的圆眼被失力的眼皮遮住一半,反而显得更加缱绻,望向他的目光缱绻到可称望尽千年。
  “我知道,是在我睡着的那次吗?”
  那时他晚上忙着去画室画画,只能白天回家补觉,醒了才觉得不对劲,想着屋里不过两个人,大概是有人做了坏事。
  钟临夏却笑着摇了摇头,“比那早得多。”
  钟野愕然。
  “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离开你这么多年呢?”钟临夏的声音有些委屈的哽咽,表情却依然是笑着的,“你就没有想过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愿意送我上学的时候,你抱着我输液的时候,你嘴硬心软的时候,你和我拉勾发誓一辈子不扔下我的时候……”
  钟野真的惊呆了。
  他从没想过钟临夏竟然这么早,竟然这么早之前就喜欢他,原来他被钟临夏喜欢了这么多年,原来这份感情诞生于这么多年前。
  “被吓到了吧,”钟临夏依然笑着,“乔扬哥说你是个木头,你真是个木头,二十三岁也不开窍。我十三岁就什么都懂了,你却连你喜欢我都不知道。”
  “对不起。”钟野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颤抖的手握紧钟临夏,两行泪无声从脸颊滑落。
  “没关系的,能重新回到你身边这么多天,我特别开心,真的。”
  “对不起,我真的,我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别哭啊哥,我说这些是让你开心的,你要是哭我就不说了。”
  钟野赶紧擦干眼泪,声音却依然发颤,“嗯,那你陪哥聊聊天,不要睡了,好不好?”
  “好啊,反正也出不去,”钟临夏的精神似乎真的恢复如常,可钟野看着他神采奕奕的脸和依旧汩汩冒血的腹部,心脏绞痛到恨不得用头撞墙。
  真的不知道还能挺多久。
  “哥,”钟临夏仰起头,笑着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当年为什么走了?”


第87章 这是我的命
  狭窄不过几平米的仓房里,没有门,没有窗,只有贴近天花板处一块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灯光,一点水汽。
  钟野重重地喘息着,钟临夏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哭了,把自己沾满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摸上了钟野的脸。
  “别哭,别哭,”钟临夏冰凉的手心贴在钟野的脸上,“你再哭,我就不给你讲了。”
  钟野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一瞬间泪如雨下,浑身止不住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吧,”钟临夏又笑起来,尽管腹腔传来的疼痛很快又让他皱起眉,但他还是尽量保持着笑容,“没关系,你哭我也给你讲,我好不好?”
  “好……”钟野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钟临夏的额头上,不安的喘息和慌乱的心跳声都顺着助听器全数传进钟临夏耳朵,“你是最好的,知道么,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钟临夏眼睛弯了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有点难过,但我觉得人各有苦衷,万全的办法谁都没有,今天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
  钟野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慌乱,隐隐约约漫上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却又不敢说什么,生怕钟临夏不肯再往下说。
  “六年前,你给我唱歌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天雨下得和今天一样大,雨水都潲进了阁楼,水雾落在你头上,你却不管,只低着头弹吉他,”钟临夏笑了笑,“当时没好意思说,你那天,真帅啊。”
  钟野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反而满是痛苦,痛苦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声音像被火烧过一样沙哑,“你活着出去,我天天给你弹吉他。”
  钟临夏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讲着,“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把自己累成那样的,竟然唱完把吉他扔给我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那天雨真的很大,开着窗,屋子里只有大雨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哗哗声,所有的声音都能被盖进雨里,灯光又很昏暗,下铺几乎没什么光,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的,那种时候,大脑不受控制,我眼睛里只有你,什么都忘了。忘了我还寄人篱下,忘了你我姓甚名谁,脑子一热,就凑过去了。”
  钟野艰涩地开口,“凑过去做什么了?”
  钟临夏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费力地仰起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钟野愕然看向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钟临夏的眼里忽然也泛起泪光,全无刚才的坦荡,哽咽着说,“我那时候就想到了,我们迟早会分开的,或早或晚,只是没想到老天眷顾我,还真让我们在一起了。”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给钟野看,哭着哭着又开始笑,“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很好看,分开这六年里,我很多次想过,你会带着自己妻子去挑选戒指,然后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很羡慕,但你真的帮我实现了。”
  “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没想到,”他看向钟野,“但钟维都想到了。”
  钟野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到钟维。
  “他看到我亲你了。”
  钟临夏一句话如同暴雨兜头落下,淋得钟野半天没说出话。
  许多事情好像都在这一句话里得到了解释,只要听的人细想,就能把这些年所有错综复杂的误会都解开,所有问题就都能得到答案。
  钟野哑然地看着钟临夏,万没想到一切都是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们确实因此分开了六年,又因此变成如今这番境地。
  他愣了很久很久,憋了半天才终于能说出话,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所以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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