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直到真的重新站在那个铁门前,钟临夏才发现自己浑身到底抖得有多厉害,剧烈的心跳声响过一切,敲响这道门的后果他不敢料想,但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他六年前一走了之才把钟野害到这步境地,不管这道门开后是什么结果,都是他应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不可逃避的后果。
  这道藏在南城最深处的铁门,曾是禁锢他六年的监牢,他曾经夜夜向老天祈求逃出去的机会,如今却变成了赎罪唯一的机会。
  钟临夏按了按有些胀痛的胃,另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门。


第73章 成全我吧
  这一下其实敲得很轻,轻到钟临夏带着助听器都没听见什么声音。
  因为此时此刻他想的是,如果现在转头离开,就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只要他退后一步,只要没有再敲第二次,只要里面的人还没有把门打开,一切的一切,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退吗?
  钟临夏又想起那头大象,想起钟野说的话,想起看守所冰冷灰暗的墙壁,发现钟野现在真的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大象,被关在铁窗之下,不得自由。
  他从前很少思考这些很深奥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变成大象。
  因为从前他也和那头大象一样,被锁在眼前这扇黑漆漆的铁门后,那个情况下的人,就不能总想着这些问题,因为怎么想都不会有答案,苟活的人只能肤浅地活着。
  但钟野的答案早就告诉过他了,珍贵的东西只能用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比如生命,比如自由。
  也或许钟野从来都没思考过什么深奥的问题,就像他跑到这来,也从没想过什么后果。
  钟临夏不再犹豫,手朝着眼前那扇沉重的大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开门!”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砸门,巴不得里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边砸边喊,“开门!!”
  里面人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有很多人一起,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着什么,一边鬼鬼祟祟朝门靠近。
  钟临夏当没听到,只是继续砸,“开门!”
  他这辈子没发出来的火都在此刻泻出来,砸到手痛喉咙痛时候,终于有人朝门外吼了句。
  钟临夏听出是谁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嗓子因为大喊过而沙哑,“你们这里好像有人找我很久了。”
  里面的人瞬间又嘀咕起来,钟临夏带着助听器听得不太真切,又鼓起勇气用力拍了拍门,“我有事,你们把门打开说。”
  铁门的合页早就生锈,摇摇晃晃地发出生涩的咯吱声。
  半晌,铁门被人推开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还有薄单眼皮上边的眉骨,上面一条长长的深疤。
  是孟旭。
  “钟临夏?!”
  孟旭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做梦一样上下打量着他,一时间僵在原地,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临夏站在他面前,上次来时满是那套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服已经不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经彻底痊愈,连条疤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全衣不染尘的干净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临夏。
  上次也是在这扇门门口,他们匆匆见过一面。
  其实那次见面前,他就已经听说过传奇夜总会腥风血雨的一夜,也听说了唯一跑出去的那个人好像耳朵被打坏了。
  直到上次再见到钟临夏,他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发现钟临夏总是在他说话时,茫然盯住他翕动的嘴唇,而回答的速度又很慢很慢,声音也格外奇怪。
  如今又是同样的场景,他的视线几乎一眼就落在了门外人耳侧的裸色助听器上。
  原来耳朵是真的被打坏了。
  孟旭仔细打量着那对制作精良的助听器,打量着钟临夏白白净净的脸,打量着他身上好像大了几码却格外干净整洁的衣服。
  “旭哥,”钟临夏被盯得别扭,抢先开了口,“我能进去吗?”
  和上次来时的语气截然不同,没有提防,没有低三下四,没有恳求,仿佛这里就是他家门,要进来也是天经地义。
  孟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狠不下心说重话,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疯了是不是?”
  “没疯。”钟临夏只有两个字。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么多,你要是想活着就赶紧滚蛋,里面的人我去解释,”孟旭推了他一把,又补了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你掉脑袋?”
  不太重的一下,但钟临夏实在太瘦,还是捂着肩膀往后撤了一步。
  孟旭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好像在后悔刚才下手太重。
  钟临夏却轻轻笑了一下,又走近了一点,好像完全不在乎他的那些警告似的,淡淡告诉他,“我就是来送脑袋的。”
  “滚回去。”孟旭从来没有对钟临夏说过这样的重话,情急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管不上钟临夏怎么想他了,什么难听说什么,“这没人想要你脑袋,也没人想让你轻轻松松就解脱,现在过得这么好,脑子有什么毛病还回来?”
  孟旭看出来他过得很好。
  就像人总是能很容易就能分清楚马路上跑的到底是家猫还是流浪猫,就算不戴铃铛,家猫也总是比流浪猫多一点仗势欺人的劲儿,和一点点惯于撒娇打滚的娇媚。
  钟临夏不喜欢孟旭的那种眼神,那种像什么被抢走了似的眼神,看得他很别扭。
  于是他干脆抬手拉门,想把铁门彻底打开走进去。
  孟旭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瞬间又不寒而栗地转回来,一巴掌把钟临夏推出去,低声吼,“你非要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还能逃出去第二次吗?”
  钟临夏不理他,又走上去拉门,“你别拦我。”
  孟旭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双手死死按住钟临夏肩膀,一双猩红欲裂的眼睛紧紧瞪着他。
  “我舍不得你!”孟旭终于朝着钟临夏崩溃地低吼,“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送死?让我怎么看?”
  钟临夏手里还拽着门,却已经被他这一嗓子吼懵,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红透了的眼睛,和那人眼睛里打着转的眼泪。
  心里像突然被人浇了一大盆凉水,忽然就变得很难受。
  孟旭和钟野差不多大,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孟旭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大铁门里面。
  这些年以来,孟旭待他也不差,很多时候都会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替他挨了很多骂,受了很多打,只是他从来没想到,孟旭竟然会这么在乎他。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想的是,孟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这样上心呢?
  可是钟临夏发现自己竟然满脑子都是,如果钟野知道了,一定会比孟旭更愤怒,更崩溃,更悔恨,他和孟旭不过算是萍水相逢的同难人,钟野好不容易重新把他一身伤养好,又好不容易给他耳朵做了手术,让他尽量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如果钟野知道他现在又来送死,一定会比眼前的孟旭看起来更可怕,更肝肠寸断。
  “你这是什么眼神?”
  眼泪流下来之前,孟旭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眼前没有钟野,只有黑漆漆的铁门。
  反正再也不会见了,钟临夏在心里安慰自己,难过也好过关在牢里。
  钟临夏低头将那几颗泪水飞快地挤掉,又重新抬起头来,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看向孟旭,“成全我吧,求你了。”
  孟旭看着他那双眼睛,心软得像一滩水,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除了成全他,就再也找不出任何办法。
  趁着孟旭晃神的片刻,钟临夏终于拉开了那扇门,侧身钻了进去。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巷子明亮的路灯光被隔绝在身后,眼前和周身的每一寸都被黑暗笼罩,好像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暗不见光。
  院子里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一点光亮,伸手不见的五指的时候,他听见面前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阴沉沉地声音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你给我闯了那么大的祸就敢一走了之,现在一声不吭就回来,你以为我还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钟临夏浑身寒毛直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瞬间一片冰凉。
  六年前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涌进他大脑,所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都在他决定踏进这扇大门的一刻,重新降临。


第74章 传奇夜总会
  钟临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落锁声,不详的预感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很清楚这个熟悉的落锁声是代表什么,但他更清楚,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论他怎样挣扎反抗都于事无补。
  如果不是几个月前那场意外,他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跑出去。
  钟临夏又开始抖。
  他一直觉得人几亿年前一定是有尾巴的,否则为什么总是会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觉得尾巴根发痒,比如此时此刻,他除了心脏狂跳,双腿发软,还觉得脊骨连到尾巴根的那一条,都在细细密密发痒。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临夏就感到肩膀忽然一重,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反钳住他手臂,膝盖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骨头和筋同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钟临夏强撑了几秒,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跪下。
  不过身后的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调整了一下姿势,钟临夏的肩膀手臂立刻被人反压至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角度,他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颤抖的闷哼,血流神经都好像被切断,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
  后脑传来一阵重重的力,像是有人用脚踩过来,钟临夏脑子嗡地一声,下一秒脸就着了地。
  水泥地以飞快的速度撞向他的颅骨,尽管深处黑暗之中,钟临夏仍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骤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爆发性的剧痛从头骨传来,钟临夏刚紧紧闭上眼睛,就又感到被掰至身后的手臂传来一阵撕裂的拉力,整个人就如同死鱼一样被拖拽向前,脸颊擦过满是硌人砂砾的水泥地,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脸颊皮肉轧过碎石粒的声音。
  拖了不知道多久,他只感到脸颊膝盖都像被砂纸磨过,浑身很多地方都蔓延着风吹过伤口,那股火辣辣的疼。
  “行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闷闷的如同在水里。
  钟临夏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只能奄奄一息地把脸靠在水泥地上倒气。
  这还只是前菜,他很清楚自己即将经受的一切,大概远比这还要再痛苦千倍百倍,所以他几乎不再挣扎,剩下点力气不如留给快死的时候用,说不定还能舒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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