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错是钟维犯的,后果是钟临夏和陈黎受的,可是这些天里,所有因为违背道德而诞生的罪恶感,却都是他一个人在煎熬,在承受。
  事到如今,所有人的遮羞布都被扯下来,他倒有点死了一了百了的安详。
  唯独一点不快。
  他低头看向钟临夏的那张白净细嫩的脸,额角明显红了一块,大概是被刚才砸来的枕头擦过,小孩脸嫩,差点破皮流血。
  钟野很轻地摸了一下,被钟临夏吸着凉气躲掉了。
  钟野的脸色就从这一秒开始变差,盯着钟临夏额头的伤,一直到脸完全变黑。
  现在钟临夏对他这个表情已经十分熟悉,深知下一秒即将发生什么腥风血雨,赶紧拉住了钟野的衣角,咧着嘴笑了一下,“我没事的,枕头很软。”
  但钟野根本不信他,他觉得钟临夏为了维持家庭和睦什么都说得出来。
  他把自己的衣角从钟临夏手里抽出来,然后在整个走廊都回荡着的战火连天声中,一言不发地朝楼下走去。
  “哥哥你干嘛去?”钟临夏跑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看着钟野头顶的发旋离他越来越远。
  走廊里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只有钟野森然的脚步声,和好似要永无休止纠缠下去的争吵声。
  他很害怕。
  手都在抖,眼睛也很酸。
  他有时也很好奇,自己跟着陈黎漂泊这么多年,陈黎这样每天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明天就会让他管谁叫爸的人,却没有都没法让他的情绪有什么波澜,好像陈黎明天去杀人放火,他也只会说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但钟野不管做什么,都能重重扯动他的心弦,钟野身上像是有某种特质,让他提心吊胆,却又甘之如饴。
  他正想着,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
  钟野手里拎着刚才被甩飞下去的枕头,一步一梯地走上来,脚步沉得砸地有声,目露凶光,身上寒气逼人。
  钟临夏看势头不对,赶紧走上前拦住钟野,急到顾不得再组织语言,直接问他,“你要干嘛?”
  钟野连看都没看钟临夏一眼,像没听见一样绕过他,面色阴沉地径直走进家门。
  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都只顾着跟对方争吵,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钟野一步都没停,直冲冲走到两人身边,距两步的时候,他喉间突然滚出一句怒吼:“都别他妈吵了!”
  吼声未落,还没等钟维和陈黎转过头来看他,他就把枕头举到了两人眼前,忍着怒火问:“刚才谁扔出去的?”
  两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我问谁扔的?”钟野彻底压不火了,发了疯一样质问。
  “我!怎么了?”陈黎不知道也发了什么疯,一脚踏上沙发,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比钟野吼得更厉害,“怎么,你爸欺负我,也想趁机骂我两句——”
  钟野懒得听她说完,拿着枕头的那只手猛地一甩,“啪”地一声把枕头砸在她脸上。
  陈黎站在沙发上本来就没有支点,又被钟野用大力一砸,带着劲儿的枕头飞到她头上,陈黎直接毫无防备地摔在沙发上,披下来的头发瞬间糊了满脸,整个人倒在沙发里,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随着陈黎一声惨叫,一旁的钟维如同听到号令一般,不假思索地抬手给了钟野一耳光,怒斥着:“你是不是有病?”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钟野全脸瞬间都如同火烧一般,火辣辣地痛起来,脑子都震得发麻。
  他舔了舔槽牙,吐出一口带血沫的血。
  很难说他此刻到底是觉得丢脸还是解气,他只知道自己不后悔。
  至少这一枕头被他甩回去,他们下回再打架,心里就总会长些记性。就算哪天他不在,钟临夏也不会被突然飞来的枕头砸倒,就算他没有及时扶住,也不会有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危险。
  这就够了。
  口腔内开始蔓延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被钟维扇过的那半边脸已经变得滚烫,皮肉不知是破了还是肿了,一牵扯就火辣辣地疼。
  钟野看了眼沙发上的陈黎。
  陈黎一边捂着额头的伤口,“哎呦哎呦”地喊疼,一边捶着钟维胸口,让钟维替她报仇。
  钟野没眼看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捂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却刚好与站在门口的钟临夏视线交错。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咽下口腔中的血沫,走到钟临夏身边。
  “害怕了?”钟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和刚才早已天差地别。
  钟临夏没有回答他,视线仍停留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呆住了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钟野站在钟临夏面前,双手有些强硬地捧起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
  钟野的拇指拂过钟临夏仍呆滞的双眼,最终压在他有些泛红的眼尾上,用半是命令半是请求的语气说:“别不说话。”
  钟临夏仰着头看他,眼里却忽然流出一行泪来。
  热泪滚烫,钟野刚想帮他擦掉,却忽然被人硬生生推开了。
  沾着泪的手还停在原处,另一只手臂上还留存着被人狠狠推过的痛感,钟野怔愣着回头,却只看见了钟临夏抹着眼泪朝陈黎跑过去的背影。
  错愕、怔然、不解,钟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手臂和心脏,此刻哪个更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钟临夏跑到陈黎身边,哭着把陈黎扶起来,用很可怜的哭腔反复询问着,“妈妈你没事吧?”
  这一刻,钟野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所以为的保护和示威,甚至为此付出破皮流血的代价,最终不过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和笑话。
  可是他又没法说钟临夏有错。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一边是刚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他怎么能因为钟临夏选了自己亲妈而给他定罪。
  钟野站在大门敞开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家三口不计前嫌地开始抱头痛哭,好像刚才鸡飞狗跳的一幕幕都从未发生,忽然明白了到底谁才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块,到底谁才是破坏了这个家平衡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下一秒,雷声轰顶,整片天地都随之一震。
  钟野的心口与雷声一起落下一刻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肩膀一耸,笑得很苦涩。
  窗外雷声渐歇,忽转大雨倾盆,雨点汇聚成幕,轰轰烈烈坠落。
  从小梅岱就教他“下雨要记得赶紧回家”,可为什么他明明在家,却还是觉得雨打在了他身上,从心到身都是一片冰凉。
  鼻头难免泛酸,钟野抬起头,逼退眼里的水,却无意中看到沙发上紧密相拥着的三人,心脏瞬间如同被刺破一般,沉沉地剧痛。
  他用刚才就沾了眼泪的那只手,抹了抹眼睛,下了决心一样,转身走出了家门。


第22章 不属于他的感觉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钟野站在单元门门口,看着大到泛起水雾的雨倾盆落下,心里却忽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觉得自己的傻,自己的蠢,自己那自作多情的善心,就该被这样大的雨狠狠冲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世界上。
  从前他总担心钟临夏心思太重,活得会很累。
  却不想人家才是最聪明的人,才是真正配拥有美满家庭的人。
  钟野摘下手腕上的表,和手机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看着门外避无可避的大雨,心一横,推开单元门冲了出去。
  大雨从头顶几百米倾斜而下,将他淋了个痛痛快快。
  雨夜的街道上冷清得可怕,只有身边不断的雨丝陪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钟野视线受阻,路都看不清,只能靠着肌肉记忆摸索着前进。
  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南城是这样的大。
  曾经一眼望到头的路,如今却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身边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列水花,全数落在钟野身上,然后扬长而去。
  他曾听同学说,如果人在某段时间极度倒霉,可能是因为属于头顶水星正在逆行。
  钟野抬起头,却只有大雨落下,不见星星。
  平日里几分钟的路程,钟野挣扎着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走到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
  车站没有等车的人,路上也没有车,他站在公交站牌下,一个人等待着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交车。
  其实出门那刻,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哪。
  他想起梅岱的话,想去一个真正能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却发现天大地大,他哪里有家。
  唯一可以让他毫无负担,全然放松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一个地方了。
  钟野走到公交站的雨棚下,雨水混着空气中的潮气,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他把衣服从腹肌上扯开,湿透地布料就又贴上去。
  他低着头扯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衣服从身上扯开,刘海却又开始滴水,发梢结出的水滴滚进眼睛,迷得他好一会儿都睁不开。
  如此狼狈的时刻,兜里的手机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来电铃声。
  钟野扯着刘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接电话和把手机扔到马路上之间,选择了前者。
  眼睛被雨水迷住,钟野没有看屏幕就直接接了起来,几乎是在他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手机听筒瞬间传来一阵尖锐又刺耳的破口大骂,“钟野,你他妈死哪去了?”
  梅岱离开家后,钟维几乎也很少再管钟野,他有时候去外面写生,连着好几天不回家,钟维也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实在太久没见到钟野,钟维才会象征性地问一下保姆,钟野这些天有没有回家。
  从来没有哪次是这样,因为他突然离开而打电话骂他的。
  不知道家里那俩妖精又给钟维施了什么法,才让钟维能一通电话追出来。
  钟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淡声说:“我给你们一家三口腾地儿。”
  钟维就又骂了一句脏的,然后说了句,“你有能耐就腾一辈子地儿,”就挂了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两声冰冷的“嘟嘟”声,就彻底归为寂静。
  远处220路公交车按了几下喇叭,在车灯和水声之中朝他驶来。
  钟野放下手机,远远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火万家,等到220路在他面前停稳,一切期待和留恋就都该就此结束,不该再试图留住本就不输于自己的东西。
  地铁兴建后,220路公交车上的人就总是很少,钟野本来也是喜欢坐地铁的那类人。
  速度快,不堵车,每一条线路,每一辆车都有条不紊,是和他性格一模一样的交通工具。
  可今晚回家路上,看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和不息的车流,路上人头攒动,身边的人却很安静,那是一种很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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