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近代现代)——Klaelvira

分类:2026

作者:Klaelvira
更新:2026-04-22 15:51:02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活着是唯一的课题。
  姜灼楚的意识比呼吸更加微弱。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的沉。海豚呢?那个他呢?光一出现,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远处传来一连串大呼小叫的脚步,伴随着一顶顶大灯,被雨后的雾散成模糊梦幻的色彩。
  姜灼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都连着重重起伏,奇妙的幸福感拥抱了他。
  随后,他感到困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困。他还感觉到了饿、冷、痛……排着队,一个个走到他面前。
  睫毛落下两滴水。他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趴在湖岸边的土地上,在丛草、树木、野花的身畔,睡着了。
  在这幅风景画里,他不比谁好看,也不比谁卑微。他们都是澜湖边活着的生物,在一场大雨后幸存。
  后来,有人把他抱了回去。他能感受到那人温热发烫的体温、急促深重的呼吸,和小跑起来微微颠簸的怀抱。
  有人希望他继续活着,有人害怕他死去。
  梦中的姜灼楚觉得奇怪。为什么呀,他已经是个对谁都没有用的人了。
  他似乎不值得活着了,他也不想就这么死去。他对从前的那个自己感到抱歉,可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值得人为之主动放弃生命。
  再次睁开眼,是被太阳光唤醒的。一条条细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卧室两面的窗户都被钉上了高高的防盗网。屋里的东西也少了一些,花瓶不见了,连桌上的水杯都换了一批,没有玻璃和陶瓷制品了。
  外面时不时有人走过,压低声音交谈,像被风吹得窸窣交错的草影,世界忽明忽暗。恍惚间,他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神秘的疗养别墅。
  “姜公子,您醒了。” 床边站着两个护士,关切道,“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躺着,张了张龟裂的嘴。对方神色无比温和,温和得一丝不苟,简直仿佛是怕哪里不小心刺激了他,他再大半夜出去跳湖。
  姜灼楚不打算死了,却也没想好怎么活。他像长在山崖间阴暗处的苔藓,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静静躲着。偶尔太阳出来了,他伸出脖子看两眼,再自己缩回去。
  “我想吃点东西。” 姜灼楚嗓音哑得厉害,大半都是虚弱的气声。他侧眸瞥了眼垂压在耳畔肩上的长发,如海草般散开,“还有,我要剪头发。”


第174章 有理取闹
  姜灼楚醒了,但两个护士都没有离开。不一会儿,早午餐送来,卧室里又多了医生佣人保镖各一个,瞧着实在拥挤。
  姜灼楚是从小被人看大的,按理说这点子人他还不至于在乎。从前在片场,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他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不把旁人放进眼里的习惯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显然,这些人都是梁空派来专程盯着他的,楼下和门外想必还有更多。然而,梁空本人到现在都没露面,也许是又有事出去了。
  在这个似乎焕然一新的世界里,梁空又一次开始令姜灼楚感到陌生,恰如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真的认识吗?就如同,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鲸鱼,能认识站在玻璃墙外的观光客吗?
  姜灼楚半靠着坐起来,面包培根都切成小块,一小盘一小盘放在床上的小餐桌上,碗碟叉勺全部是非易碎材质的。屋里的所有人分站在不同方向,都不多话,就这么静静地、面带塑料笑容地看着他。
  没人提昨晚他掉进湖里的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显然不是一场意外。
  姜灼楚有些轻微的不适。他并不是感到厌烦,只是觉得如今的自己不配被众人注视。人们的目光,应该聚焦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譬如,从前的他。
  一整天过去,期间有人换班,但始终保持着5-6人,片刻不离地守在姜灼楚的房间里。
  姜灼楚起初视若不见。他现在很低落,因为自己不得不继续活着,以平庸得令人生恶的方式。
  他仿佛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看书、看电影、画画、锻炼……全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事;他的努力,甚至反而会长出一张嘲笑的面孔,来讥讽他的无能和失败。
  他不被允许出去,却也不想跟那群人呆在一起。他独自进了衣帽间,盘腿坐在地上,望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衣物首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姜旻总在大醉后一个接一个地扎坏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包。
  都是她喜欢的、配了许多货的、等了好久的;仿佛她越是喜欢,就越要拿来毁掉。
  无趣。
  彻骨的无趣。
  死一般的无趣。
  姜灼楚想,姜旻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天才,却从没教过他怎么做一个普通人。或许她自己也不会,或许她不觉得这是该会的东西。
  那满柜满柜昂贵华丽得夸张的衣服首饰,昭示着姜灼楚在过去九年里也曾如姜旻一般。他也曾毁掉过什么心爱之物吗?他甚至可能比姜旻更加过分。
  姜灼楚爬起来,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轻飘的衣物,它们像不长脚的幽灵,排队立在从过去到现在的漫漫长路上——那个姜灼楚,大约也是如他这般的痛苦过。
  痛苦让他跳进澜湖,痛苦让他坠入大海。痛苦让他如饥似渴地追逐着什么,纸醉金迷、放浪形骸……到最后,痛苦让他成为了自己从前最厌恶的人。
  他曾经宁用死来终结庸俗的生命,最后却为了活着可以不顾一切。
  跌坐在花团锦簇里,光影虚无地落在他的身上。姜灼楚抱着那些衣服,怀里空空荡荡。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终将再次踏上,那条走过后又遗忘了的路。
  “你们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吗。” 从衣帽间出来,姜灼楚问。
  没人答他。
  姜灼楚拿了一套普通的干净衣服,便往外走。
  保镖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佣人上前道,“姜公子,您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姜灼楚:“我要洗澡。”
  “梁总交代过,一切都要等他回来。” 语气委婉,态度坚决。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剪头发。” 姜灼楚又问。
  佣人:“这件事需要先向梁总汇报。”
  “剪个头发也要汇报?!” 姜灼楚本就情绪不稳,终于被气笑了,“那梁空人呢。”
  “梁总今天很忙。” 佣人道。
  姜灼楚转身把衣服一扔,拿起手机就翻了起来。
  医生微皱了下眉,“姜公子,梁总今天有正事,应该很晚才能结束。您……”
  姜灼楚现在可不管这些。他先找到了梁空的微信,拨过去无人接听;于是他又点开通讯录,不厌其烦地打起了电话。
  到第五次,终于接通。那头的声音却不是梁空,是个陌生男声。
  “梁总目前不方便,他说晚上结束后会回去的。” 那人顿了下,“姜公子,您现在打来是有事么?”
  姜灼楚不记得这个人,可对方却似乎对他还算熟悉。他问,“你认得我?”
  那头沉默片刻,“我是梁总的秘书,我姓王。”
  “从前我和您打过一些交道。”
  听这语气,“一些”这个形容词大约还是太克制了点。
  姜灼楚:“叫梁空亲自来接电话。”
  “抱歉,姜公子。梁总现在真的不方便。” 王秘书十分为难。
  “你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 姜灼楚扫了眼这一屋子人,“梁空有胆量关着我,没胆量接电话?”
  他心里腾的冒出怒意,比起要剪头发要洗澡,此刻他对梁空的不满占了上风。
  梁空算老几?就算他地位超然,又凭什么对姜灼楚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之前还自以为是地说爱他,今天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姜灼楚哪怕昨夜真的跳湖死掉,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毫无关系——包括梁空。
  在姜灼楚这里,梁空不该比任何人特殊。
  他凭什么比别人特殊?
  王秘书:“这……”
  姜灼楚举着手机,在屋内来回踱步。窗外,粉紫色的天空被防盗网一道道分割开来。落日不再是落日,变成了住在相邻细长格子间的一个个囚徒。
  最后,不知是哪个护士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轻轻道,“梁总今晚要作为嘉宾出席颁奖典礼,全程直播。”
  姜灼楚怔住。他脚步一顿,电话那边的王秘书也沉默了。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姜灼楚忽然觉得可笑。他和梁空的差距如此之大,好比天上地下,而梁空连去参加颁奖典礼都不告诉他。
  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跳湖?
  笑话。
  姜灼楚摁断电话,这回对方反倒又打了回来。显然还是王秘书。
  面前众人同样小心翼翼的。姜灼楚心里的荒谬感更强烈了,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
  他再次挂断电话,这次直接把手机关了。他知道王秘书有其他办法确定自己的安全。
  所有人这熟练的谨慎,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失忆前他也常常这般“有理取闹”。
  梁空说过,他不是个听话的艺人。就算杨宴这个经纪人是骗他的,但这句评价听上去不像空穴来风。
  在旁人眼里,姜灼楚或许很像个恃宠而骄的孩子吧。一肚子没必要的委屈,胡搅蛮缠地给所有人添乱找茬。
  明明,梁空可以不管他的。
  又不是梁空害他到今天这一步。
  那该死的徐之骥已经死掉了。
  在这里,没人欠他的。
  “直播在哪个平台?打开。” 姜灼楚有点想看看典礼上的梁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向自己证明,他可以看,他并不在乎。


第175章 骆驼和鲨鱼
  姜灼楚不常看电视。各类大型活动的直播他都几乎没看过,去得也不多——姜旻说,作为演员他要保护自己的形象,维持神秘感。这些抛头露面的事,他既不感兴趣,也觉得没有意思。
  但,这些都只属于过去。
  直到失去,姜灼楚才不得不意识到,从前的他可以对这一切轻蔑地嗤之以鼻,是因为那时他拥有去或不去的选择权。
  颁奖典礼被投屏到幕布上,镜头时不时在红毯和内场之间切换。人们似乎穿得千姿百态,可又是同样的令人厌倦。连带着他们体面官方的言语、大方主动的笑容、和积极而充满善意的神态,都令姜灼楚感到无比厌倦。
  在席间,姜灼楚很轻易地就能看到梁空。
  以及坐在他身后的,仇牧戈、孙既明和其他一干人等。
  仇牧戈和姜灼楚记忆里不一样了,他成熟得陌生,光看一张脸就能猜到这些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孙既明则老了一些,仿佛眨眼间一个人的半生都过去了。姜灼楚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姜灼楚也曾跟着剧组走过红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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