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遇则安(近代现代)——两颗酥糖

分类:2026

作者:两颗酥糖
更新:2026-04-19 17:25:54

  穆念荞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夜里醒了,在隋臻的安排下转入了普通病房。她对隋家人有种打心底的抗拒,因此隋臻只来过两趟,便再没有出现。隋永志遣秘书送来慰问,塞满后车箱的鲜花水果和补品,被穆念荞搁在门口看都不看一眼,等着护工当作垃圾丢下楼。林君曼看不下去,视她嫌弃的目光如无物,捡起两捧开得正好的鲜花,修枝剪叶,插进了病房桌上的玻璃花瓶。回头对穆念荞理直气壮,我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还不让我养点花啦?
  林君曼在市里的文化交流处领着一份职,下班之余的自由时间充足,每天不是在家研究食药谱,就是拎着保温桶往医院赶,亲自盯着穆念荞把炖品一勺一勺地吃进肚子。简安和隋遇丢给简勋照顾,就连小区里的广场舞领队也连续一个星期不见人。
  这天林君曼打电话给简勋,让他接两个孩子放学,吃了饭再送来医院。她在这头熟稔流利地指挥安排,穆念荞坐在一旁没有吱声。林君曼知道她在想什么,挂断电话说了句,小遇和安安说,他很想妈妈。这下穆念荞更是说不出话。
  她把对隋永志的恨意毫无保留地转移给了隋遇,林君曼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可是,她又说,你的孩子才七岁,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受害者,他是无辜的。
  简安和隋遇到达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快去呀,”简安小声催促在门口踌躇的隋遇,“你不是和我说很想来看穆阿姨吗?”
  隋遇难得显露出畏怯,揪着衣服下摆不看简安。
  简安替他望了一眼屋内,捏了捏他的手,“穆阿姨也在看你呢。”
  隋遇抬眼,神情半信半疑。
  “我不骗你呀。”简安急了。
  穆念荞看到隋遇那张神似他父亲的脸,还是会不由自主陷入那晚痛与恨交杂的绝望中,这好像是一种身体的条件反射,只能交给时间来治愈。而眼下有林君曼陪在身边,让她好过许多。
  穆念荞朝隋遇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林君曼又转过头喊简安。
  屋里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简安很紧张,女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跟前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面对简安,穆念荞反而更加放松,她朝简安招招手,带着淡淡血色的明艳脸庞绽出一个柔丽的笑容。
  简安望着她,心突然变得很软,害怕和恐惧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他愣愣地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穆念荞笑。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个笑有一个名字,叫劫后余生。


第6章 
  经此一番,穆家和林家的感情更近了一分。穆念荞像变了个人,看到简安不再只会面无表情地捏他的脸,女人会蹲下身认真听他说话,揉揉简安的脑袋,说他长得像小瓷娃娃。林君曼私下跟简勋打趣,照儿子这样人见人爱的魅力,长大了肯定是个万人迷。简勋就笑笑,说儿子随妈,妈妈漂亮,儿子哪有丑的,被林君曼佯装羞恼地掐了一把腰。
  1602的钢琴声飘过了一整个七月,和简安抓耳挠腮赶完暑假作业的八月最后一个星期。G市一年中最热的八月上,简家回了一趟H市,简勋和林君曼轮流开车,从旭日微冒的清晨到残阳铺满天际,简安在车后座睡得昏天暗地。外婆高兴坏了,拉着睡得满脸通红的简安说又长高了。
  几人吃完饭,外公在厨房切冰西瓜,林君曼喊着让他别忙活,简安吃多了又闹肚子,老人家不听,她也无法。外婆问起隋永志一家,林君曼怕她多想,掐头去尾说了个大概,只道穆念荞和隋永志离了婚,孩子归穆念荞带。老人啧啧唏嘘,隋老头子老来人都认不清了,不知道哪天就一卧不起,还白白丢个乖孙,知道了怕是气都要气出个好歹,见林君曼磕着瓜子不欲多言,转头又说起村里的八卦。
  简安跟着外公上山摘甘蔗,追着小黑狗跑过长长的田埂,在田里疯玩大半个月,白净的小脸晒黑不少,衬得本就漏风的两排牙更白了,以至于他拿着暑假作业敲开隋遇家的门时,穆念荞差点儿没认出来。
  简安乖乖叫了声穆姨,把满满一大袋子递给穆念荞,说是从老家带的好吃的,一双眼睛使劲儿往门后瞟。穆念荞带简安进屋,让他换上拖鞋,给他抓了一把巧克力又塞了两只牛奶。
  隋遇在房间用电脑,屏幕倒映出身后人鬼鬼祟祟的影子。简安“吼”的一声扑到他背上,自己乐得咯咯笑,但见隋遇毫无反应,甚至看都不看他,一腔热情被泼灭大半,简安摇摇隋遇的手臂问怎么了,你看看我呀。
  隋遇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头也不回,简安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凉凉的小玩意,拿在隋遇眼前晃了晃,笑嘻嘻说给他带了礼物,这可是他挑了好久才挑好的。隋遇终于舍得瞥来一眼,表情淡淡的,说了声谢谢,看起来不情不愿地收下了。
  简安很高兴,仿佛目的达到,从身后豪爽地掏出几本暑假作业,摆摊一样铺在桌上,站得靠隋遇近了点,热乎乎的手臂贴着他,小声问隋遇能不能把作业借给自己看一下。在被林君曼骂和让隋遇厌烦之间,简安想都没想直接选了后者。
  隋遇闻言,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简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副表情,只是突然觉得隋遇好像更生气了。
  “不给,自己做。”隋遇拒绝地很干脆。
  简安缠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各种办法都使了,隋遇根本不为所动。简安很委屈,去年暑假他也是拖拖拉拉犯懒,玩了一个多月,临开学前被林君曼提醒,他才着急忙慌跑仔仔家补上了作业。今年仔仔跟他学坏,几本练习题比他的还干净,离开学没几天,简安心急,昨儿刚从H市回来,今天白跑一趟仔仔家,这会儿又来骚扰隋遇。
  哪知隋遇这么小气,看一眼都不给,简安急得满头汗,哼得一声跺跺脚,把作业摊儿胡乱一收,气哄哄地跑了。
  连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和牛奶都忘了带走。隋遇盯着桌角看了几秒,继续划拉鼠标去了。穆念荞进来瞧了眼,问他是不是又欺负简安了。小孩刚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走的时候小嘴撅老高。
  “不是问了我几次人家什么时候回来么?”穆念荞嘀咕。
  其实简安回到房间没多久气就消了,因为简勋给他端来了果盘,看他在写作业还夸了一顿。简安忽然觉得区区暑假作业,他自己也能写完。晚上八点,对门屋子准时传出琴音,是首新曲子,简安没听过,他写得头眼昏花,翻过一页纸,拿刨笔刀削了笔,重新投身补作业大军。
  九月升三年级,没有校车接送,林君曼和穆念荞一合计,打算两家轮流送孩子上学。早晨隋遇刚坐进简勋的车里,就见简安当着他的面,状似不经意地把一沓写完的作业翻得哗哗响,正眼不瞧他,鼻尖仰到天上去。
  隋遇放好书包,乖巧地叫了声简叔叔好,车子驶出小区停车场,才又慢慢开口,和简勋说今天学校有分班考,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和英语。
  后座动静不小。简勋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瞄了简安一眼。
  “那你俩可得好好考,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
  简安安静了一路,连手里的肉包子都不香了,不怪他不想说话,他着实是把分班考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在外婆家那会儿林君曼还提过一嘴,他当时一心扑在碗里的鸡腿上,左耳进了右耳出。
  考试前仔仔跟着简安去厕所,看他愁眉苦脸,问了句怎么了。简安把苦恼跟他说了,仔仔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儿,咱俩上学期考一个分儿,只要咱俩中间没有叛徒,八成还是一个班。
  “不过隋遇不是年级第一么,你们天天见面,他没提醒你?”仔仔边问,边把手上的水往他脸上弹,偷袭完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简安闭眼一躲,没追上去,突然想起隋遇怎么都不愿意把暑假作业借给他抄的事儿。
  考试结束,简安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隋遇在门口等得不耐烦,直接走进教室站在简安旁边,问他怎么这么慢。
  “简叔叔让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在校门口坐738路车。”隋遇催他,“你快点,我回家还要写作业。”
  “你先走吧,我没那么快。”简安还在捣鼓桌柜,低着头不看他。
  要是看到他和简安没有一起回家,穆念荞又要问了。隋遇看了眼手表,问简安还要多久,再晚点天就黑了。
  “我不知道......你先走吧,我不和你走。”简安犹豫,但还是假装往教室四周看了看,抱着书包跑到同样在收拾东西的仔仔身边,说咱俩今天一块儿回家。
  “随便你。”隋遇在身后说。
  仔仔一直有点儿怕隋遇,总觉得他整个人阴恻恻的,成天没什么表情,还不怎么爱说话。简安之前反驳他,说隋遇人可好了,问哪里好,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仔以为他被隋遇收买了,好处是简安房间书柜里的那个汽车模型。
  这会儿察觉俩人气氛不对劲,仔仔没敢说话,等隋遇走了才拎起书包,一脸抱歉地看着简安。
  “安安,今天晚上我要去奶奶家吃饭,要不你还是跟隋遇一起走吧?”
  简安从窗户看见隋遇头也不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心情有点低落,对仔仔摆摆手,说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回家。简勋之前偶尔接他放学带他坐过公交车,今天早上林君曼还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公交卡。
  “你们绝交啦?”仔仔好奇问,和简安一起往外走。他们身边有同学不爱跟另一个同学玩,就喜欢把绝交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才没想过呢,倒是隋遇好像是这么想的。简安默默想,想完更难过了,和仔仔分开后,在车门前摸了半天公交卡。
  “哼,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防着我做什么。”简安委屈得不行,揪下墙角边的一株狗尾巴草,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天已半暗,从公交车站回家还要走一段路,G市林叶常青,细细密密的绿榕枝叶在路灯边投下阴影。这一带安静,路上没什么人,简安拐过街角,后知后觉发现周围有点黑。
  简安脑海中迅速掠过林君曼前几天跟他说的本市拐卖儿童案,孤身一人的小孩在回家路上被坏人骗走,拉去深山老林不给吃不给喝,还又打又骂,可怕极了。他拉紧书包肩带,咽了口唾沫,突然害怕起来。
  “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摸了一把他的肩,简安猛地一回头,昏暗中只见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面容不清,袒露着胸腹,手正摸在裤子边缘,问简安想不想看好东西。
  回复男人的是一声划破天际的刺耳长嚎,和小腿飞奔扬起的尘土。
  穆念荞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简安缩在林君曼怀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快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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