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遇则安(近代现代)——两颗酥糖

分类:2026

作者:两颗酥糖
更新:2026-04-19 17:25:54

  林君曼瞧着简安尖尖的下巴着实心疼,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子制作早餐和宵夜,不时准备丰盛的午晚餐,由简勋开车送到学校,在学生食堂陪简安吃饭。费尽了心思,简安脸上不见长肉,倒是身高往上窜了不少。高考当天,送考的简勋和简安一同下车,站在摩肩接踵的校门口,才恍觉儿子早已比自己高半头,他感慨良多,像大多数老父亲一样,无言地拍了拍简安的肩膀。林君曼穿了身应景的红旗袍,旁边是同样一身红的穆念荞,女人特意推掉半日工作飞来G市,在简安走向考场前抱住他,轻声道,“安安,不要怕。”
  高考是一段奇妙的旅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短短两天的时间可以影响一个人未来的几十年,至少对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而言,拼搏三年换来的分数是否让人满意,是尚显稚嫩的人生中天大的事情。高考出分的当天是个工作日,林君曼和简勋都在上班,简安一个人在家,电脑网页加载了很久。分数是猝不及防跳进视线的,他被吓一跳,反复做了个几个深呼吸,还是没忍住鼻尖一酸,手抖着摁下烂熟于心的号码。
  简安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过去两年他曾无数次试图打通这串号码,皆以失败告终。这次大概是上天也眷顾,忙音持续五秒,蓦地被接通,他反而愣住,在对方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得不到回应,简安的声音差点儿没稳住,但知道隋遇在听,忍着哭腔慢吞吞说我以为你不用这个手机号了。不知道是否被允许倾诉更多,简安的每一句话都很简短。
  “今天出高考成绩了。”
  “按往年分数线,我应该可以上Z大。”
  “谢谢你的笔记本。”
  简安还想说很多话,比如你过得好么,什么时候回家,穆姨和外公都很想你。我也是。然而隋遇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几句话到嘴边,又被简安咽回肚里。他有点自讨没趣,但不舍得挂电话,正犹豫间,忽听得那头传来一道女声,用英文向隋遇询问着什么,简安微微晃神,听见“bathroom”一词,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墙上的挂钟,算上时差,正好是美国时间晚上十一点。意识到什么,心脏像被人拿锥子狠狠一敲,反射性揪成一团,简安慌忙挂断电话。
  当天夜里,简安再次梦见那间治疗室,隋遇站在房间正中,身着剪裁合身的西装,牵着位一身白色婚纱裙的新娘。新娘的脸很模糊,简安怎么也看不清。与以往不同的是,隋遇不再被囚禁在病床上接受电击治疗,或是形销骨立,终日困在狭小不见天日的空间,这一次,他和新娘顺利推开治疗室的门,站在宾客满堂的婚礼现场接受万人祝福。简安僵硬地笑着醒来,摸了一脸的泪。
  七月,穆笙打电话给简安,说雪糕已至晚年,生了重病,狗生眼看到头,希望他能够回到穆宅,陪雪糕走完最后一程,如果可以的话,由他参与策划雪糕的葬礼。三日后,简安飞往Z市,穆笙和穆念荞早盼着他来,一人封了一个厚厚的毕业红包,刘伯安排好客卧,张姨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只等着点菜下厨。简安到Z市的第二天,在宅子里碰见许久未见的刘宸,盯着人瞧了半晌,认真问他是不是去越南挖矿了。刘宸有苦难言地笑笑,想了想说,“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的。”
  “还有谁?”简安刚问出口就闭了嘴,牙签插着半块西瓜放在嘴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自以为不明显地往刘宸身后瞥去,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刘宸说,“他先回了G市,过几天才来穆宅。”简安哦哦两声,问刘宸吃不吃西瓜,得到拒绝后没再说话,安静地把盘子里的西瓜吃完。
  简安的房间在隋遇的卧室对面,简安问刘伯能不能换一间客房,刘伯表示很遗憾,说其余的房间刚翻修完毕,水电不稳,还不宜住人,并提议,“如果安安不想睡客房,可以先住少爷的卧室。”简安连连摇头,不敢说隋遇似乎已是有家室之人,他再和人同住一屋,并不合适。
  隋遇回到穆宅的当天晚上,雪糕安然离世,像是专门等待,只为见它的小主人最后一眼。简安早就哭得眼眶通红,看隋遇抱着了无生气的雪糕,在狗狗的小房间坐了很久。简安提前联系过宠物殡葬机构,由工作人员接收遗体,举办简单的告别仪式,火化,最后留下小小一方骨灰盒。简安和隋遇一起,将骨灰盒埋在了穆宅后院的老槐树下。
  简安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等指针指向十二点,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跳下床,拉开门,动静引起隋遇的注意,推开房门的手停在半空。“隋遇,你不要难过了。”简安看着隋遇的背影,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谢谢。”隋遇嗓音平淡,没有回头。简安想说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你一眼,但看隋遇没有继续交谈的想法,只好退回房间,小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隋遇长高了,皮肤和以前一样白,肩背覆了层薄薄的肌肉,藏在黑色背心下,格外引人遐想。简安在半夜浑身燥热地醒来,撩开被子,直想绝望地仰天长叹。红着脸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发现刘伯诚不欺他,房间因供电不稳,空调直接断了电。在床上闭目养神自我催眠了二十分钟,简安越睡越热,索性坐起身,分别思考“穿过又黑又静的大别墅下楼打扰刘伯”与“厚脸皮叫醒隋遇蹭一晚空调”这两者的可行性。
  简安没有思考很久,抱着自己是客隋遇总不能真让他滚出去的心态,选择抱起枕头和被子,敲响了隋遇的房门。


第45章 
  简安没敢硬闯,有礼貌地等候隋遇开门。隋遇的头发很乱,呼吸微沉地抱臂靠在门边,显然是被吵醒。简安怯怯告知来意,“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很热,可以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床头开了盏小夜灯,简安站在微弱光线所能到达的范围里,隋遇可以轻易看清他微湿的额角和薄红的脸颊。
  “我房间的沙发不睡人。”隋遇说。
  被拒绝了,还是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同处一室果然不方便。简安低下头,心口钝钝的感觉不太好受,“好吧,打扰你了。”现在只能下楼找刘伯,希望还有空调正常运转的房间,Z市七月的夜晚真的很热。简安转身走进黑暗,在楼梯前放慢脚步,想等隋遇关门,不然会被发现自己连下个楼梯都要深呼吸才能做足心理准备。久不闻动静,简安扭头催他,“你不去睡吗?”
  隋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估计是被催促得烦躁,丢下一句“床可以睡人”便进了屋。门没有关,留下丝丝凉气和柔软的灯光,简安踌躇片刻,看一眼寂静无声的楼下,最后还是趿拉着拖鞋走向隋遇的卧室。
  床上有两个枕头,隋遇睡在其中一边。简安想了想,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沙发上,抱着被子爬上床,还懂事地将隋遇的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躺在了不及三分之一的床边。“可以关灯了。”简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提醒隋遇道。
  房间重新陷入漆黑。简安松了口气,空调的制冷效果极佳,体表的热意很快消散,他默默叮嘱自己好好睡觉,不要翻滚,不要做乱七八糟的梦,来回念了五遍,在蓬松枕被堆砌的安全空间里沉沉睡去。隋遇睁开眼,在静谧中耐心等待十多分钟,耳边一阵窸窣,一具温热的身体隔着被褥贴近来,嘴唇无意识地蹭蹭他的颈侧,像是终于寻到个舒服地后满意地停留。
  次日,简安睡醒后发现自己裹成个毛毛虫样睡在原定位置,没有越界半分,证实了默念大法的有效性,大为高兴。隋遇不在房间,简安跑回客卧洗漱,下楼,张姨刚好端上最后一笼虾饺。穆笙抻开报纸,两只眼睛在老花镜后笑眯眯地瞧着简安,问他昨晚睡得好吗。简安乖巧答挺好的,又在穆笙离开餐桌去花园遛弯的时候,告诉刘伯昨天晚上客房的空调坏了。
  “被热醒了吧,怎么没叫醒我?”刘伯哎哟一声,说除了几间主卧接的是独立电路,其他房间和中央空调这几天确实电压不稳。“今天我催催他们,先把电路修好。”简安弯着眼,腮帮鼓鼓地说谢谢刘伯。隋遇在一旁安静听完全程,放下咖啡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起身上楼。简安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吃得有点多。
  午后,简安陪穆笙下了几盘棋,聊了会儿天,送老人家回房休息后,在隋遇的卧室门口驻足片刻,还是决定返回客房,想着通风凉快,门也没关,趴上床搂着枕头便睡了。依旧被热醒,简安满头大汗地下楼找冰水喝,从刘伯口中得到今晚可能仍旧无法使用空调的噩耗,以及坚持不懈的好心哄劝,委屈他先和少爷住两天。简安想,他倒是不委屈,但从近期的观察来看,隋遇大概率不乐意,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和前任睡在同一张床,关键还是被甩的一方,能允许他借住一晚已经是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简安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不愿刘伯再操心,于是点头应好,同时在心里盘算晚上开门睡觉的可能性。
  简安在花园的秋千上吹着聊胜于无的夜风到很晚,穿着短裤,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穆念荞敷着面膜下楼热牛奶,见状二话没说,抓着人喷下去小半瓶止痒喷雾,亲自盯着他上楼睡觉。隋遇卧室的门没关,简安在门口探头探脑没见着人,被凉爽的空气吸引,心想我就吹两分钟,总不至于这么巧吧。遂走进房间,大咧咧往床上一躺,舒服得长呼口气,想起隋遇的不近人情,又难过又委屈,差点儿就要掉眼泪,赶紧在冰丝被上打了几个滚,贪恋地吸了吸枕被间的香气。甫一抬头,见隋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简安吓得跳起来,胡乱将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坨抱在怀里,说我来拿被子,拖鞋也来不及穿就想往外跑。
  隋遇关心地询问,“空调修好了?”
  当然没有。“修好了。”简安眼也不眨,“昨晚谢谢你,我先回屋啦,晚安。”
  “知道鬼最喜欢去哪里么,”隋遇对他的感激置若罔闻,往前一步堵回简安的脚步,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意料之中看见里头一闪而过的惊慌。细细欣赏了会儿某人故作冷静的表情,他轻声道,“那些有人睡觉但没关门的房间。”
  话音刚落,简安便拱着怀里的被子朝他身上挤了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小声哀求,“隋遇,我今晚还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这天晚上,简安获得隋遇的默许,亲自将房门反锁,也不再死守三分之一的界限,把被子铺开的面积扩大到两米宽大床的二分之一。躺在床上的时候,简安还在后悔错怪隋遇,他们虽然已经分手,但似乎可以继续做朋友,尽管他并不想承认。思及此,简安翻身面向隋遇,压在心底两年的思念没了顾忌,在暮夜的保护下如藤蔓般疯狂野蛮地生长,如果念想有实感,他想,隋遇现在一定会被缠缚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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