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遇则安(近代现代)——两颗酥糖

分类:2026

作者:两颗酥糖
更新:2026-04-19 17:25:54

  隋永志还没有变态,就听到简安继续道,“这是您想听到的回答吗?”
  “抱歉,叔叔,我做不到。”
  简安自觉已经很给面子,再不愿意与男人同处一隅,让司机靠边停车,司机充耳不闻,车开得很稳。他正在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让林君曼和简勋知道些什么,思考过穆笙和穆念荞对于性少数群体的接受度,明里暗里意有所指说过不少话做过许多事,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曾想一头栽到了隋永志这里。隋永志的出现远远超出了简安所能掌控的范围,这个男人带着明确的目的来到G市,时间和地点选择得让人挑不出错误,简安忽觉脊背发凉,拍打车门的动作明显发慌。
  “让我下车!”
  “知道在我们这种家庭里,同性恋的下场是什么吗?”隋永志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将简安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此行不仅是为确认两人的实质性关系,也为通过简安摸清隋遇的态度,他需要将干涉成本降到最低,最好一劳永逸。轿车在一处私人医院门口停下,隋永志淡淡开口,“进去看看吧。”
  那一天,简安时隔十年第二次见到隋永志,也是未来几年最后一次与他对话。秘书模样的人带领简安搭乘电梯,穿过幽暗的长廊,路过坐在轮椅上不省人事的病人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觉告诉简安需要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回家,可是隋永志的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不要心存侥幸,去看一看他和隋遇的未来。直到走进隔离区的某一间密不透风的病房,铁门在身后关上,角落的显示屏自动亮起,开始循环播放病人的治疗记录,伴随着痛不欲生的怒吼和尖叫,简安才勉强看清周身的环境,看清视频里被电击治疗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的温沉的脸。
  所以温沉在七月底的盛夏套上长袖长裤,意图遮盖四肢的密集青紫,但是止不住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他。简安看见他被人轮流注射药水,光裸的身体贴满电极片,仪器上的数字乱序跳动,被束缚在病床上的少年被迫承受一阵又一阵的痉挛,肢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变得神情恍惚,毫无意识地流下眼泪和涎水,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简安像疯了一样寻找控制显示屏的开关,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不时碰倒摆放整齐的医疗器械,带起一串阴森沉闷的声响。
  明明是无人的房间,简安却仿佛闻到血液的腥味,他再也站不住,一下跌坐在地,冰冷的地砖把他冻得一激,手机从口袋里滑落,他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划开锁屏,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冷汗滴落砸在手背上,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像一道催命符,插满电管的仪器好似长着触手的怪物一点点将人包围,简安恐惧地大叫,攥着手机爬到门边,嗓子喊哑了,手心拍到发痛发红,大门也毫无动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被骗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可能就此窒息而亡,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呼救,简勋和林君曼会收到他的尸体,他还没来得及道别,便会被所有人遗忘。
  绝望之际,来电响起,简安一愣,条件反射按下接听,隋永志的声音传出,说“温家那小子和男同学去酒店开房,被他爹发现之后,就送进这家疗养院。”
  “既然生病了就得治。若你们一意孤行,我身为隋遇的父亲,不能保证不会对他采取一样的方式。”
  “穆爷爷如果知道的话——”简安张嘴说话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可怕。
  “穆先生老了,对我构不成威胁,”隋永志仿佛知道简安要说什么,平静地打断他,“还是你想他老人家知道自己的亲孙子喜欢男人,再进一次医院?”
  简安不合时宜地想起穆笙的遗嘱,想起站在病床边面无表情的隋遇,和他弯腰签字时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落在纸上歪扭的第一笔。
  “当然,你大可以把今天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隋遇,如果你希望躺在这里的人变成他。”
  “你真是疯了。”简安喃喃,视线很快模糊一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不明白,隋永志想让他和隋遇分开,明明有很多办法,却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要以隋遇作为代价。“你是他的爸爸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正是因为太了解我的儿子,我才会找到你,他对你的在意,实在超乎我的预料。”隋永志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他看得清楚而简安不知道的是,穆氏岌岌可危让隋遇深陷身份转变的困扰,可他放得下身段,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初涉社会的孤勇在两家中间斡旋,分明是早已把另一个少年完完全全地纳进自己的未来。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其实真假掺半,隋遇是难融入新的圈子,但他只有十六岁,同年龄段中难得显露的上位者气质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惧怕与眼红。
  “是我,是我先喜欢他的,”简安急忙道,笨拙地试图打消男人的念头,“和隋遇没有关系,真的,您相信我。所以能不能求求您,叔叔,求求您不要伤害他……”
  隋永志像是终于听见差强人意的答案,“你是懂事的孩子,知道该如何抉择。等到隋遇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你也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庆幸。”
  通话中断,忙音不止,简安哭到全身发麻,颤抖着再次转过脸看向屋内,猛然见隋遇满身伤痕地坐在病床边,面容苍白,胡子拉碴,蓬乱的头发,很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安安过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简安抑制不住,蜷起腰腹剧烈呕吐起来,直吐到干呕,喉咙里泛上血腥味,眼前隐隐发黑,他才抱紧脑袋缩进角落,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7章 
  简安在医院中醒来。简勋叫来护士做了一次检查,确认恢复良好后叮嘱病人好好休息,切记保持情绪稳定。林君曼摸了摸简安的额头问宝贝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头上挂着吊瓶,简安本就困得发晕,残存的意识勉强识别出安全环境,眼睛一闭便又睡了过去。
  凌晨,林君曼被一阵低声啜泣惊醒,她趴在床头,摸到简安一脸的泪水,哭着说头好痛,吓得她赶紧把人抱进怀里哄。简勋再一次喊来护士,这回连值班的医生也惊动,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显然刚从被窝中被薅起来,细细询问和检查后说患者身体没有大碍,可能是受过刺激,做了噩梦,明天情况没有好转的话建议转去本院的心理科进行咨询和治疗。林君曼心疼得不行,亲了亲简安的发顶,也跟着落下泪来,轻声细语叫了一声安安,“乖宝宝,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和爸爸很担心你。”简安只一味摇头,哭得停不下来,看起来快要喘不上气,医生扭头跟护士说了几句,护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推着治疗车回来给简安重新扎了针。
  折腾了小半夜,简安渐渐安静,眼皮要阖未阖,昏昏欲睡地缩在林君曼的怀里,反复嘟哝着什么。林君曼俯身去听,来来回回只听清“隋遇”二字。隔天简安醒后,目光落在床边一夜未眠的林君曼和简勋身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妈妈我想回家。林君曼红了眼尾,挡了挡简勋几欲上前的身影,怜惜地抚摸简安的脸颊,说好,妈妈带你回家。
  简勋开车,林君曼陪简安坐在后座。行驶到一半,简安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隋遇的来电,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突然问林君曼今天是几号。林君曼说四号,简安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和所有处于变声期的男生一样,隋遇的声音带着点青涩的哑,一声温柔的“宝宝”伴随信号不稳定的电流音直抵简安的耳膜,在安静的车内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简安轻轻“嗯”了一声,隋遇隐约听见车流的嘈杂,问“你到哪里了”。简安答应在夏令营结束后见面,隋遇在闭营仪式上反复看手机,有关简安的消息中止在两天前,他告诉隋遇打算去医院看看樊潇,之后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显示当天中午一点十七分。隋遇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复,简安的呼吸很缓,和他说对不起,我去不了了。隋遇静默良久,叫了一声“安安”,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简安无意识地摆弄衬衫的衣角,告诉他林君曼和简勋在自己的身边。轮到隋遇那头陷入沉默,半晌才回答“知道了”。
  “车来了。”隋遇说。纪中安排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他看到几个实验班的同学已经在车前排队。简安不自觉屏住呼吸,听得那人让他照顾好自己,帮他问叔叔阿姨好。很平常的关心,随后是利落的挂断,简安听着嘟嘟声怔了几秒,抿着嘴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落。
  林君曼在后视镜中对上简勋投来的视线。昨日夫妻俩接到电话通知,各自请了假往医院赶,医生说简安被人发现浑身是汗地倒在路边,没有清醒的迹象,叫了救护车才送去医院。一套检查做下来,发现病人的体表毫发无伤,初步诊断是低血糖和轻度中暑导致昏迷。半夜的一遭让林君曼和简勋更加发愁,思来想去,猜测简安大概是受樊潇一家的影响,毕竟人是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出的事儿,情绪波动过大也是病因之一。
  林君曼捏了捏简安的手心,问宝贝是不是和隋遇吵架了。简安摇摇头,像小时候一样圈住林君曼的腰,嘴唇贴上她柔软的颈侧。林君曼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松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没有撒娇……”简安弱弱地反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是半个成年人了,哪还见得人这么黏爸爸妈妈,林君曼在心里笑说。她不作声,手掌一下一下抚拍简安的后背,看他的神色从茫然纠结变成小心翼翼,仿佛鼓足勇气,终于别扭着开口。
  “妈妈,你也觉得潇潇喜欢男孩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喜欢男孩子不奇怪,”很意外的,林君曼没有点头,她的语气依旧和缓,像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和喜欢女孩子是一样的。只是前者可能并不受大多数人认可,需要承受更多的社会压力,执意走这条路的话,会很辛苦。”
  点到即止,简安听懂了林君曼的意味深长,这话不仅在说樊潇,同时也在对他说。没有质问,没有惊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妥帖,简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爱是滋养一切美好的土壤,他在满当的爱意中从蹒跚学步成长至今,每一个或快乐、或狼狈的瞬间都曾与家人分享,简安觉得自己幸运,因为林君曼和简勋真的很爱他。
  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太阳高悬,玻璃偏折光线,隔绝车辆交汇时忽远忽近的轰鸣,简安闭了闭眼,藏下眼尾的湿意,小声问,“妈妈,要是这条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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