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遇则安(近代现代)——两颗酥糖

分类:2026

作者:两颗酥糖
更新:2026-04-19 17:25:54

  第三次就是二十分钟前。简安说了很多话,说简勋给他买回一袋豌豆种子,说陈青中考完约他看电影,说小区门口的冰沙店出了新品,说夏令营,说樊潇,说温沉,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句“想你”。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陌生的轿车驶入穆宅,隋遇低头望去,看见穆念荞在摇下的车窗里朝他招手。隋遇返回衣帽间,拿上挑选好的领结和腕表下楼,刘伯在车门前等候,他坐上车,穆念荞从副驾驶回头,给隋遇介绍周如良。隋遇这才注意到驾驶位的陌生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文温润的长相,他随穆念荞的指示叫了一声“周叔叔”。周如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与隋遇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一路上,周如良和穆念荞聊了很多,不时提及隋遇。隋遇于是知道周如良和穆念荞因为前一年的家长会相识,周如良的侄子也在纪中上学,叫晏鸣。听到穆念荞的问话,隋遇回神,答道“说不上认识”,在温沉的生日派对上仅有一面之缘。
  “那次家长会是我姐和姐夫没有时间,我刚好在G市出差,顺路去的,不然也不会认识你。”周如良操控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偏头看了一眼穆念荞。隋遇看不见穆念荞的表情,但从他的角度看周如良的眼神,可以猜测女人此刻大概是笑着的。
  到达晚宴现场,周如良绅士地为穆念荞拉开车门,穆念荞挽上他的手臂,隋遇跟在二人身后,在宾客如云的华丽厅堂与隋永志遥遥对上视线。男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举了举香槟杯。周如良点头回应,穆念荞和隋遇则权当没看见这个人,在导员的带领下先行入座。不多时,有人前来敬酒,称周如良为“周总”,隋遇随穆念荞起身,听来人与周如良寒暄,三句不离华云集团。隋遇参加穆氏的高层会议时,曾听财务总监提起过华云,融资计划方案将其排在备选名单的第二位,仅次于隋永志的永创资本。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向路过的侍者要了杯果汁。
  穆念荞看出隋遇的不自在,给他指了指厅侧的冷餐区。隋遇避开人群在角落乐得清净,订好返程机票截图发给简安,很快收到连串答复,他听完语音,抬头,隋永志不知道何时站到身后,看了眼他的屏幕,说“你们关系很好”。隋遇收起手机,没打算接话,自顾拿了瓷碟准备离开,隋永志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了句“你母亲本事不小”,将隋遇硬生生钉在原地,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少年微缩着双肩,像只受惊的幼狮,眼神充满警惕,隋永志很喜欢这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下隐藏着的狠意和不近人情,像造物主欣赏最满意的作品,能够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他看向不远处比肩而立的两人,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你知道穆念荞为什么选择华云而不是永创吗?”
  隋遇一时沉默。于情,隋永志当年做过的混账事儿,穆家记得分明,绝不会轻易翻篇。于理,穆氏的财务总监在进行数据分析时曾给出华云优于永创的满分答案。尽管隋遇对该提议始终持保留意见,因为以他一个入门者的见识和资历都能看出永创承诺投资入股而不觊觎项目管理对维护穆氏实权利大于弊,穆念荞只会比他更了解,却仍作出拒绝永创的决定。
  “你跟她提条件了?”隋遇想起男人此前在茶庄的说辞,丝毫不怀疑这人会把自己作为谈判筹码,将整套话语原封不动地搬去穆念荞面前。若如穆笙所言,他不希望自己再和隋永志扯上关系,那么穆念荞选择华云便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我说过了,”隋永志难得好耐心,“永创愿意也有能力长期为穆氏提供资金支持,只要你按照我的计划完成学业并且接手公司。手续已经办好,回国后整个永创都是你的。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交易,和其他人无关。”
  再次听到隋永志的一番荒唐言论,隋遇不改对男人疯子形象的评价,似笑非笑,“但你非常清楚,穆氏不可能接受永创的投资。”
  隋永志未置可否,双手插兜抬了抬下巴,轻启薄唇,“所以说你母亲本事在身,攀上了华云的二公子。”
  “商业联姻,隋遇,你要有新的父亲了。”


第32章 
  业内首屈一指的慈善拍卖行邀请各大珠宝品牌举办盛会,落槌声频频,成交消息不断,隋遇兴致缺缺,看现场揭幕唯一一只鸽血红宝石戒指,不动声色坐了大半场的周如良终于有了反应,助理极有眼力,抬价果决。周围低语被刻意掩饰,仍在不经意间钻入耳内,惊叹有之,不解有之,艳羡良人亦有之。不出意外,明日的娱乐报将会刊登华云集团二公子豪掷千金为博美人笑的新闻,成为流传圈内外的一段佳话。处于话题中心的穆念荞眉眼疏离,好似习以为常,宝石浓郁刺目,极衬她的绛红色晚礼服。
  明眼人再钟意鸽血红,此刻也或多或少觉出些不寻常,竞价的人渐少,拍卖师一锤定音,舞台落下帷幕。回程是周如良的司机开车,隋遇坐在副驾驶,听穆念荞和周如良在后座谈论公司事宜,周如良希望穆念荞能够腾出周末的时间,邀请她和隋遇前往森林半岛,华云新建的高尔夫球场在那边落地。
  穆念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周如良知道她在等隋遇的回应,车内安静片刻,隋遇看向后视镜,淡淡开口,说自己已经买好回G市的机票,对周如良表达歉意。周如良很快说没有关系,“小遇有自己的事嘛,理解,等你有空了随时过来玩。”
  穆念荞表示不解,“不是还没开学么?”
  隋遇言简意赅,“夏令营。”其实不止夏令营。
  轿车到达穆宅,周如良随行下车,朝穆念荞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克制地收回,隋遇视若无睹,和两人打过招呼后先行进门。刘伯跟在身后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生怕人在晚宴没吃上热乎的,隋遇摇摇头,扯下领结,问家里有没有茶叶。尽管不敢苟同大晚上喝茶的行为,但看少年一脸疲倦不欲多言,刘伯还是吩咐人翻出茶罐,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
  穆念荞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隋遇坐在中央岛台的高脚椅上,手擎一碗红茶,热气缭绕间面容冷淡,从他的角度正好能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大门外的喷泉。
  穆念荞走到他面前,摘下首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什么时候学会喝茶了?”
  “林姨和简叔爱喝,我有时候会跟着喝一点。”
  “上次给他们寄了岭南的红茶,你林姨好像特别喜欢,过几天你再提两盒回去。”
  隋遇说好。穆念荞轻轻摩挲碗沿,垂眸看着碗底鲜红的茶汤,问“怎么不想和周叔叔出去玩?”夏令营只是隋遇的借口,作为母亲,她不至于听不出是真话还是推辞。
  “你喜欢他吗?”
  被问得猝不及防,穆念荞愣了片刻,避不开隋遇直视的目光,无奈道,“小遇,成年人没有那么多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周叔叔很喜欢你,”隋遇换了种问法,“你会喜欢他吗?”
  穆念荞没有正面回答,“穆氏现在很需要华云的帮助。”
  “所以你们只是交易?协议婚姻?华云答应给我们多少钱?周如良真的尊重过你吗?这么大的穆氏就指望着你一个人牺牲了?”连串追问直逼人心。
  “隋遇。”穆念荞冷了语气,提醒他的口无遮拦。隋遇抿了抿嘴唇,收敛怒意,低声说抱歉。穆念荞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多年前的一意孤行,让隋遇从小远离家产争夺和商海浮沉是否是正确的决定,须知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只与利益交换有关,是以小换大的最佳方式之一,然而隋遇似乎不明白,并且无法接受。至于周如良的付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不是需要她花费太多心思琢磨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会再次选择婚姻。”隋遇坦白,想到什么,苦笑道,“所以你和外公才这么着急送我出国吗?”让他缺席穆念荞和周如良的婚礼,在大洋彼岸无能为力,甚至无法以儿子的身份亲自送上祝福。
  “不是的,小遇,在这件事上,我和外公没想瞒你,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带你认识周叔叔。”穆念荞解释道,“出国是基于对你未来的考量,和其他人无关。”
  一句一模一样的“和其他人无关”,隋遇不久前才从隋永志的嘴里听到。他觉得讽刺。
  “可是你们在替我做选择的时候,有考虑过先询问我的意见吗?”十年前飞往G市的机票,破碎的家庭,如今穆笙的遗嘱,穆念荞的婚姻,还有一切准备妥当只需要他点头便能就读的名校,隋遇细数,从小到大,好像没有哪一件事情是真正由他做出定夺,包括与简安的感情,若要追根溯源,也和穆念荞对简家的态度转变不无关系。隋遇十七年的人生一帆风顺,偶有坎坷也能化险为夷,当下幡然醒悟,他出生在穆家,被冠以隋的姓氏,注定不可能平凡,所有人都为他指明道路,命运早在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告诉他,人生海海,总有人需要戴皇冠,承其重,负重前行,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穆念荞试图说明,话语不知道是对隋遇说,还是在劝慰自己,“这么多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想重新组建家庭,周如良恰好是合适的人选。你放心,周如良尊重我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和他不会有孩子——”
  “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些,”隋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但绝对不是以联姻的方式。”因为亲眼见你踏入坟墓,又亲眼见你浴血重生,所以更加不希望你重蹈覆辙。婚姻失败的风险就像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隋遇不欲看到穆念荞再次深陷如履薄冰的痛苦。
  谈话不欢而散。周如良抚摸穆念荞的头发,将女人轻拥入怀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茶叶是好茶叶,提神醒脑,隋遇失眠整夜,在清晨的曦光中拨通了隋永志的电话。
  五日后,隋遇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G市,到达云景小区时指针将将走过七点四十分。他输入1602的大门密码,换鞋,洗手,风尘仆仆,走进房间,撞见床单凌乱,薄被隆起弧度,简安整个人窝在他的枕头里,侧身睡得安然。隋遇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好久,手指拨开简安的头发,露出额头,掌心轻柔贴了贴脸颊,凑上去把人吻醒。简安迷迷糊糊,以为在做梦,听话地顺从,舌尖小心触碰,乖得不像话。直到缺氧难受,才呛咳着从梦中醒来,盯着隋遇看了半分钟,嘴唇还肿着,睫毛忽闪,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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