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近代现代)——天谢

分类:2026

作者:天谢
更新:2026-04-18 15:47:37

  庄青岩从二楼下来,身穿碳灰色戗驳领西装,内搭同色马甲和铁锈红衬衫,显得凌厉又贵气,枪色领带更添一抹时尚感。
  平心而论,他比许多荧幕明星还上镜,五官深邃,浓郁眉眼与挺拔鼻梁糅合了亚欧优势,那四分之一的比利时血统混合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喧宾夺主。只可惜头上仍缠着绷带,眼底淡淡的乌青透露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桑予诺起身:“庄总,早。”
  白日里他又扎起高绑头,戴上无框眼镜。米白绞花毛衣、黄泥直筒牛仔裤,脚蹬复古大黄靴,依然休闲又艺术范。
  庄青岩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脸和蓬松发团,快得有些刻意。随即又觉不必心虚,便再次看去,最终停在咖啡壶上。
  “煮好了?给我一杯。知道我的习惯吧?”
  桑予诺“嗯”了声:“不加奶,不加糖。”他斟出一杯咖啡端过去,“庄总,趁热。”
  庄青岩托着杯碟尝了一口。
  虹吸冲泡步骤复杂,对用量、水温、火候的控制颇有要求。显然,眼前的咖啡师技艺精湛,这杯咖啡风味饱满,口感润滑,带着焦糖与巧克力的底蕴,隐约还有一股泥土的芬芳。
  “这是什么豆子?”他品过无数咖啡,却未遇过这般特别的风味。
  桑予诺:“黑象牙。俗称……象屎咖啡。”
  庄青岩含在口中的第二口咖啡猛地喷了出来,呛咳不止。
  他将杯子重重搁下,急忙找水漱口,好不容易压下反胃感,怒声道:“你给我喝动物排泄物?!不知道我从来不喝猫屎、象屎这些恶心玩意儿?你干脆直接给我下毒得了!”
  桑予诺迅速道歉:“对不起庄总,我一时忘了。但必须纠正一点,象屎咖啡不能简单等同于排泄物。它是利用大象消化道进行长达十七小时的天然发酵,消化酶恰到好处地消除了咖啡豆的苦味。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酿造出这般无与伦比的风味。而且这豆子极难收集——大象总爱把屎拉在河里,难以打捞,因此成本高昂……每百克一百八十欧元,完全配得上它的稀有,也配得上您的身份。”
  庄青岩听着又想吐了。
  他咬牙:“我不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拉出来的!以后不准再拿乱七八糟的东西荼毒我,否则——罚款!这次罚一百万,从给你的两千万里扣除。下次错一罚十。”
  桑予诺肉痛地垮下脸:“这次是无心之失,算了吧?下次再罚?”
  “不行!不扣钱你怎么长记性?”庄青岩恼火地掸着衣领上的水渍,“换瑰夏,现在就煮。”
  桑予诺只得换上另一个虹吸壶。很快,房间里就飘荡起了杏桃、青草与乌龙茶的香气。
  这次庄青岩坐在沙发上全程盯着,以防他动手脚。
  咖啡煮好,桑予诺端来。
  庄青岩心有余悸地尝了一口:极致顺滑的油脂感,茶香中浮动着柠檬柑橘与蜂蜜奶油的风味,是巴拿马瑰夏无疑了。
  他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示意桑予诺也喝。两人在沙发上喝完一杯晨间咖啡,早餐就端了上来。
  两人皆好咸口早餐,厨房备的是培根蘑菇吐司、牛油果蟹肉塔和法式炒蛋,简单美味。
  餐毕,桑予诺问:“早上醒来你就不在了。伤还没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庄青岩绝口不提半夜换房之事,岔开话题:“你说能胜任商务翻译,英、俄、哈、阿语都精通?如果属实,我可以高薪聘你,但你得让我看到物有所值。”
  桑予诺:“高薪是多高?”
  庄青岩:“年薪百万。”
  罚款,它又回来了!桑予诺嘴角微扬:“能提前预支一年吗?”
  庄青岩:“……”
  庄青岩:“这三年我是穷养你了?怎么一副到嘴肥肉绝不吐出来的穷酸相!要不我把国内黑金卡重新开通,这次你选,招行还是民生?”
  “不,不用。”桑予诺当即拒绝。挂在别人名下的卡,每笔支出都有迹可查,“下次庄总一生气又停卡,我会PTSD的。还是按月领薪水和家用吧,劳有所得,心里踏实。”
  庄青岩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懊恼,还是失落。
  “妻子”不肯再用他的卡了。
  翻译领薪情理之中,可“家用”算什么“劳有所得”?无论如何,家用不都是他该给的吗?
  将家用也视为薪水,是否意味着,为他打的每一条领带、煮的每一杯咖啡,甚至床笫之间……都被归类为“工作”?
  因为(在日记里)他曾称那是“应尽的义务”,所以他的妻子便公事公办。或许在对方看来,服侍一个苛刻的雇主,远比忍受一个暴戾的丈夫,心里要好受得多。
  我或许真的,曾是个混蛋……
  这个认知终于钻进庄青岩的脑海,如同小虫从果柄的凹陷处侵入,体型微不足道,却悄悄改变了果实的内里。
  庄总决定,从今以后,要对他的妻子好一些。
  说话要和气,出事要安抚,被刺几句也别太计较——桑予诺已经够温顺了,即便心怀怨气,口头上的那点锋芒,又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呢?
  于是他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不必按月,就按年吧。我让助理在开曼银行为你开设个人账户,给你的钱都存进去,由你自由支配。”
  桑予诺怔住了,微微睁圆的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自由支配”这四个字,于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太过奢侈的珍品。
  他曾连聚会多留一小时的自由都没有,如今却骤然拥有了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财富。
  这财富,绝不仅仅是钱。
  “真……真的吗?”他看向丈夫的眼神,令人心怜又心碎,“这两千万,我可以随意花,不用向你报备,也不必告诉你用在哪里?”
  庄青岩点头:“说到做到。另外,我会再聘一位职业管家,往后琐碎家务就不必你再操心了。”
  桑予诺却说:“可我习惯了,不可能不操心,比如今晚,你想吃法餐、中餐,还是尝尝本地菜?”
  “中餐,粤菜。”庄青岩随口答完,补充道,“今天就联系,你亲自挑一位可靠的管家。明天起,你随行担任我的商务翻译。”
  桑予诺问:“明天就开始工作?这才休息两天,你的伤——”
  庄青岩打断他:“皮肉伤,不碍事。就算我有耐心休养,有些人……未必有耐心等待。”
  “你是说,这场车祸……”桑予诺神色一凝,脱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庄青岩不自觉地笑笑:“担心我?”
  桑予诺倏然敛色,起身说着“昨天穿的西装还没交代阿姨熨烫”,转身上楼去了。
  庄青岩目送他上楼,方才转身走出大厅。刚绕过庭中喷泉水池,便遇上从副楼过来的林檎和许凌光。
  林檎问:“庄总要出门?”
  庄青岩不愿承认自己心血来潮,想去马厩看一眼“小不点”,顺势吩咐:“你们跟我去书房,梳理一下近期要事,明天复工。”
  两个助理虽担心他的伤势,却更清楚他的脾气,在公事上,他说一不二,全盘控制一切。
  需要建议时,他会询问左右,也会听合理意见。而当他做出决定,识趣的助理便不会再出言劝阻。
  所以当庄青岩一边上楼,一边状似随意地交代“在开曼银行给桑予诺开个私人账户,以后每年固定打一笔家用,其他薪水与报销的钱另算”时,林檎才会感到意外。
  ——把自己的卡给人刷,这是庄总大方、舍得,可以想象。可每年让大笔资金流向无法监控用途的离岸私人账户,这就很不“庄总”了,哪怕对方是他的妻子。
  再说,隐婚三年多,如今才来“千金买笑”,是不是也太迟了点?林檎暗中调侃,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应下后,打算转头就把那两千万转过去。
  到了三楼书房,门一开,只见桑予诺正合上笔记本电脑,从书桌前站起。他转身时视线与庄青岩对撞一瞬,避其锋芒似的错开了。
  “……你不是去交代阿姨?”庄青岩记得衣帽间在二楼。
  “交代好了。”桑予诺答。
  庄青岩瞥了眼桌面上自己的电脑,本想问他如何得知开机密码,转念一想,他连保险箱密码都知晓,看来过去的自己对他虽然粗暴,财务方面却是信任有加。
  “还用吗,你可以继续。”
  桑予诺听出言外之意,解释道:“用完了。我查了本地最好的家政公司,约几位首席管家来面试。另外,给你装了金医生提到的认知训练软件,会员已经注册好了。”
  庄青岩微微颔首。想说“谢谢”,觉得生分;想说“做得不错”,又像上下级。
  身为丈夫与爱人,他知道此刻应该说些甜言蜜语,但第一声昵称就卡在喉咙口,无论是宝贝甜心蜜糖亲爱的,一律黏稠而生硬地粘住了他的唇舌。况且身后还亮着两个煞风景的电灯泡。
  他只好让自己的眼神尽量温情些,落在桑予诺身上时,裹挟着金钱的暖意:“软件年费,我十倍报销。”
  桑予诺弯了弯嘴角:“谢谢庄总,庄总大气。”
  庄青岩怀疑要不是外人在场,他应该会说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桑予诺擦肩而过,漾起一丝隐约的木质香,走到门边时,两个助理不约而同地侧身让路。


第8章 A-8 浆果与坚果
  房门关上。庄青岩立刻打开电脑仔细检查。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桌面上新装的软件,并无其他操作痕迹。
  他是电子电气工程出身,自信无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留痕迹,专业黑客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他又用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金属密码箱安然躺在其中,芯片与结婚证书都在。
  看来方才的戒心是多余了,桑予诺并未说谎。
  不过自己也给出了物质补偿,对方接受度似乎颇高。
  庄总自觉慢慢摸到了与“妻子”和谐共处的窍门……虽说用钱铺路,多少矮化了感情,令人有些不是滋味。但对方笑起来时,也确实赏心悦目。
  总之,不算亏。
  林檎与许凌光对视一眼:庄总对这位桑先生,究竟是信任,还是不信任?今后议事,是否需要避着他?
  未等两人眼神交流出结果,庄青岩已将密码箱放在桌面:“坐,开会。”
  林檎与许凌光立刻正襟危坐,拿出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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