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近代现代)——天谢

分类:2026

作者:天谢
更新:2026-04-18 15:47:37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从出现、接近、取信到离开,完完全全是一场处心积虑、天衣无缝、高明而恶毒的骗局。
  不,也许另有隐情……如果他真的只是为钱而来,何必要离婚?细水长流,能得到更多。何必要决然吞下远超致死量的药?如果连ICU都抢救不回来,再多的钱对他又有何用!
  也许他是被迫的。也许有莫大的苦衷。也许……
  ——庄青岩,你的理智呢?既然想起一切,还不愿面对真相?!心底响起的残酷叩问,斩断了所有“也许”。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去找出更多铁证,证明这一点!
  “Fons,”庄青岩张了张嘴,发出冰裂般的声音,“回去。我要冲个冷水澡……然后,从头到尾,好好厘清这件事……”
  “哪件事?”Fons仍在担忧他撞击后的神智,但见他的表情并非恍惚,更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便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全部。”庄青岩用那种黑云压城、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语调,答道,“以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妻子’。”
  Fons满脸惊愕。随即那股诧色被事态离奇的转折卷走,他蹙眉沉声道:“好,回去。我得先评估你的状态,确保你接下来的所有判断,都出自清醒的理智。”
  此刻,待命的直升机已飞临崖顶冰原,没有冒险降落,而是抛下绳梯。两人援梯而上,进入机舱,卸除一身攀冰装备。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别墅天台的停机坪。
  庄青岩跳下机舱,一言不发,大步走向电梯。
  当他冲完冷水澡,裹着黑色浴袍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仍在不断滴水,水珠沿冷硬下颌滚落,面上神情已阴沉得骇人。
  “——许凌光!”他拉开卧室房门,朝楼下客厅喝道。
  正在喝奶茶的许凌光打个激灵,杯子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庄青岩一把捋下指间两枚蓝钻戒指,拍进他掌心,“找家有资质的珠宝鉴定中心,立刻出检测报告!”
  “是,庄总!”许凌光不敢多问,一阵风似的又冲下了楼梯。
  Fons将干毛巾搭在了庄青岩发顶:“擦干。Cyan,现在冷静下来,把你想起的,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第40章 A-40 恨
  庄青岩一身黑色浴袍,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墙壁上的落日照片。擦湿的毛巾被随手丢在床尾凳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车祸失忆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桑予诺。”
  Fons坐在沙发椅上,边聆听,边在医疗记录本上快速书写。
  “在医院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就涌起强烈的危机感。”庄青岩咬了咬后槽牙,两腮肌肉微微抽动,“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直觉在发出警告。我当场开除了看不顺眼的廖伟,也试图撵走自称‘生活助理’的他,但是……他用一张藏在我手提箱里的结婚证书,给自己伪造了‘隐婚妻子’身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密码?又是怎么弄到的结婚证?”
  Fons停下笔:“关键可能在‘拉斯维加斯’。那是全世界最容易认证结婚的地方,有护照就行。”
  庄青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溯。三年前的八月,他在拉斯维加斯停留了几天……护照在客房时锁保险箱,外出时放公文包,从不离身——不,有过一次例外。
  拍卖会开始前,有个自称酒店安保组长的亚裔男人,带着当时的助理王奕去前台接CBP的核查电话。
  那真的是安保组长?电话真是CBP打来的?
  庄青岩当即掏出手机,拨通王奕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里混着惶然和惊喜:“庄、庄总?您亲自打来……是,上次林助问过,我真没觉出什么异常……号码是CBP的没错,前台先接,再转给我……那个安保组长有没碰过护照?您等等,我再想想……啊!是有一下,CBP挂电话时,他把护照收进公文包,我很快接回来,拉拉链时亲眼看见护照在包里。”
  庄青岩敏锐地抓住破绽:“你确定从拉链缝里看见的,真是我那本护照?”
  王奕愣了:“应、应该是吧?就那么一会儿,他上哪儿弄本一模一样的假护照?而且后来再没见过那人,我们回国过安检,机器扫了也没问题啊。”
  庄青岩眯眼:“拍卖会结束,你为什么落在后面?”
  “好像……有个记者撞了我一下,公文包掉了,他捡起来还我,一直道歉。”王奕努力回想,“庄总您当时喊我,我应了声就拿包走了,没起冲突。”
  “记者?长什么样?”
  “男的,亚裔,很年轻,长得……挺好看但不如您帅。挂着记者证,我瞥了一眼,但实在记不清国籍和名字,感觉上面有阿拉伯文。”
  “还有别的细节吗?”
  对方“嘶”了几声:“真不记得,应该没有了。庄总您日理万机还亲自过问这种小事,是当年拍的藏品出了问题?”
  还是那副老样子,言辞谄媚,又没有边界感。庄青岩冷声说:“没事。有需要我再让林檎联系你。”
  “好的好的庄总,您放——”
  话音未落,通话已被掐断。庄青岩转向Fons:“年轻,亚裔,好看,阿拉伯文——你知道桑予诺是语言学专业,除了英、俄、哈语,还精通阿拉伯语吗?”
  Fons将线索串联,恍然:“那记者就是Chrono!你说过‘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戏信手拈来’。撞人、拾包,是为了把之前掉包的真护照还回来。那个安保组长八成是他同伙……所以他就这样盗了你的护照,在拉斯维加斯和自己办了结婚证?”
  “——还把黑锅扣我头上!”庄青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攥,手背青筋毕露,“说我拆散他和女友、殴打他、下药、强暴……这该死的混蛋!我当时给他转了一个亿!这王八蛋就是冲我的钱来的!”
  Fons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至少三年前他就开始布局了……难怪环环相扣。我之前还想,虽然他‘隐婚妻子’的身份可疑,但你人聪明,戒备心强,又那么执着要和他在一起,我也就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不过,那几篇日记的确是……攻心有术,连我都上当了,更没资格说你。
  “不仅没资格,我还得反省。明明查出打拉市那场手术并非外伤性肠破损,另有隐情,却因为你一句‘不愿意冒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风险’,就心生顾虑,没有再去触碰真相。是我纵容,让他在日记里施加的心理影响更深了。”
  “日记”二字像重锤迎面砸来。庄青岩那双曾浸在悲伤里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冰层之下,翻沸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以及被利用、被讥讽、被愚弄的剧痛。
  “哈……”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唇齿间挤出。这声气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霍然拉开脑中那道情绪的阀门,于是有什么庞大而暴躁的东西,蜂拥着、尖叫着冲了出来,烧得他眼眶赤红,声音凌厉,“那些日记,真精彩!”
  桑予诺。
  就这样深入分析他的性格,经过不知多少次模拟推演,精心布下量身定制的心理陷阱,将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
  刻意放大他冲动、控制欲强的一面,由此捏造出个冷酷暴戾的伤害型人格,然后用遮遮掩掩的言辞、饱含委屈的神色,用诱使他辛苦找寻到的日记,告诉他这就是“过去的庄青岩”。
  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
  桑予诺!
  那些浓烈的愧疚、自责、心疼和一次次补偿,全是以诈骗为目的的诱导。他自以为在赎罪,而对方在暗中狂笑!
  那些心动、爱怜、眷恋……完完全全建立在谎言上,也没有一样是真的!
  扒开那层温柔妻子的画皮,底下就是个唯利是图、面目可憎的恶鬼,他怎么可能真的爱这种人?
  不,那绝不是爱。
  桑予诺从未“爱”过他。
  日记里、遗书中的“桑予诺”,对他只有嫌恶畏避和自我麻醉,宁死也要离开。
  而现实中、画皮下的桑予诺,只爱钱。只有一次次爆他金币时露出的微笑,才是唯一真实的情感流露。
  既然如此,那么他对桑予诺,同样也不是“爱”。
  失忆前,是暗中盯上猎物的毒蛇,和对此茫然不知的猎物。失忆时,是别有所图的假妻子,落入陷阱的假丈夫。如今恢复记忆,他们一个是诈骗犯,一个是受害者。
  仅此而已。
  不,不仅如此,他恨他。那是与对方接近他时所怀的恶意一样深重的恨。
  ——他应该恨他。
  像憎恨一个谎话精、窃贼、骗子、施虐者一样——憎恨他。
  庄青岩仿佛终于找到心灵迷宫的出口,挣脱情感撕扯带来的窒息,透了一口活过来的气。
  但这口气并没有带来任何宽慰,反而如沼气般,被一通打来的电话引燃。
  是许凌光。
  庄青岩按下通话键。对面的声音显得犹疑、矛盾,像是察觉不妙,但还是如实汇报:“庄总,检测报告出来了……优化处理过的5A锆石,带仿钻火彩。925银戒托。是个高仿赝品,大概值几千块……”
  他嗫嚅着,不敢再说下去。如果传闻为真,当年庄总可是花了四千八百万美金买的蓝钻对戒。真品到哪儿去了?
  庄青岩深吸气,咬牙:“知道了。联系机组,准备行程和入境许可,我要回国。回首都。你和林檎留这儿盯项目。”
  许凌光应下,先是联系机长,通知运营商办理相关飞行手续,紧接着打给林檎:“林助!出大事了……”
  免提里传出的话让Fons皱眉:“天,Cyan!那对蓝钻戒指该不会……”
  “没丢。”庄青岩冷声打断,“他也只能骗骗失忆的我。当年拍下后,我就以外婆的名义,送给她姐姐和姐夫当金婚礼物了。”
  “玛德琳公主和萨沃伊大公?”Fons睁大了蓝眼睛,“三年前的事……难怪当时祖母和娘家关系缓和,不仅因为她那一脉都改姓了萨克森-科堡,也因为这对象征和好的钻戒吧。”
  庄青岩点头:“我先斩后奏,而且事后除了外婆和外公,谁也没告诉。我看得出,外婆对亲人仍存思念,哪怕过去半个世纪,隐晦幽深到难以说出口,但始终在。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进坟墓,我想她和她的姐姐至死都会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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