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近代现代)——天谢

分类:2026

作者:天谢
更新:2026-04-18 15:47:37

  两小时后,镜像备份完成。
  林檎将恢复原状的EPS模块收好,出房门来到大厅:“庄总,最关键的法律取证步骤我们已经完成了。就算现在归还原件,也不影响后续对数据的分析和事故性质的最终认定。”
  庄青岩这才颔首:“你留在这里,陪着陈工。我亲自去一趟车辆司法鉴定中心。”
  林檎有些不放心:“您亲自去?万一幕后的人……而且语言也不通。”
  “有保镖,”庄青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桑予诺,“还有翻译。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再说,”他语气微冷,“我倒盼着有人跳出来,正好露出马脚。”
  他转而问桑予诺:“你担心安全问题吗?”
  桑予诺正在戴手套,完成出门前的最后配饰。薄而贴的黑色皮革手套,清晰勾勒出指掌的轮廓,有种冷肃的诱惑。
  他神色平静:“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回来时经过一条林荫大道,正好能赶上很美的黄昏。”
  庄青岩笑了,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桑予诺的肩,对林檎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表情。
  林檎瞬间读懂了老板那抹笑容的意味:看,我的人,多带劲。
  当然,庄总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那份炫耀的核心如出一辙。
  庄总喜欢刺激,从不畏避风险。林檎初识桑予诺时,还疑惑过老板的品味是否突变。如今稍作了解,他才发觉,这位桑先生也绝非温吞水。
  水滴石穿。一张质地平滑的硬纸片,在高速旋转时,甚至能切开金属。
  林檎将模块盒子递给庄青岩:“庄总,桑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这一趟行程很顺利。
  图国官方机构多以俄语交流,对此桑予诺几乎达到母语水平,翻译起来游刃有余。
  接待他们的除了鉴定中心负责人,还有交警局、市政府的人员,几方沟通顺畅,对方一再表示会彻底调查这起事故。
  庄青岩留了个心眼,没提备份的事,只说请了本地鉴证师看过,结果存疑,希望官方能派出更专业的技术人员复核。
  对于市政府方面“何时能开启项目洽谈”的委婉催促,他表示自己伤势已无大碍,待交警局的正式鉴定结果出来后,项目便可继续推进。
  回程的车上,桑予诺问:“不告诉他们备份的事,是在怀疑什么吗?”
  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前后车厢。庄青岩放松身体向后靠去,肩膀轻轻挨着身旁的人。
  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晃动,两人的衣料在静谧中暧昧地摩挲。
  “我怀疑一切。”庄青岩直言不讳,“飞曜董事会、美国US公司、本地势力,还有……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桑予诺问。
  庄青岩侧过脸,看向他的妻子。理智上,他会回答“是,包括你”。但情感上,他清楚这话有多伤人。
  真话往往最伤人。他选择了沉默。
  桑予诺并未面露难过或失落,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理应如此。”
  这反应让庄青岩心下稍松。桑予诺的通情达理令他如沐春风,这与其说是善解人意,不如说是两人思维同频,都不是会被感情轻易冲昏头脑的类型。
  但他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只是穷尽所有可能性的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你要害我。你要有那心思,我今早恐怕都醒不过来。”
  桑予诺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刚才那句是道理。这句,才是人话。”
  有时,说“人话”,比讲道理更重要。庄青岩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夫妻之间,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论个对错,情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一片落叶被风卷来,贴在车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气流带走。
  桑予诺望着窗外:“停车,随便走走好吗?”
  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散步。行道树高大茂密,树冠甚至高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森林之中。
  苏木尔的秋天,下着金黄的落叶雨。
  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身上,行人步履匆匆,神情肃穆。他们像北边的邻国国民一样,不轻易展露笑容。
  道旁的冷色调建筑,回荡着苏联美学的遗响,几何线条庄严,在钢铁与诗歌的共振中沉默伫立。它们继承了俄式的冷峻与恢弘,又终于从那份深沉的苦难叙事中挣脱出来,像被战火波及过的童话,依然保有希望的底色。
  桑予诺漫步在落叶雨中,脚下沙沙作响。庄青岩转头看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幅流动的油画中移开。
  一片落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桑予诺手臂。他拈起叶子,用俄语低声念了一句。
  庄青岩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每一片落叶的死去,都是神性的崩解。”桑予诺轻声翻译。
  “为什么?”
  “因为……”桑予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落叶上,“‘上帝随每一片飘零的叶子自戕,地狱因而比天堂多出一半。’”
  庄青岩失笑:“这么渎神?看来你不信教。”
  桑予诺也笑了:“当然不信。而且渎神的不是我,这是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诗句,美国的首位现代诗人。”
  庄青岩扶额:“……你们这些文科生。”
  桑予诺挑眉:“我们理科出身的庄总,无法理解吗?”
  庄青岩确实有点头疼。但此刻氛围太好,他不想破坏,于是努力跟上对方的思路:“为什么诗人会说,上帝随着落叶死去?”
  “因为自然的衰败是神圣的。”桑予诺站定看他,目光专注,神情认真,“但人为的摧毁不是,笼子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
  庄青岩从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指责与控诉的味道,可那感觉飘忽不定,又仿佛只是对方信马由缰的哲思。
  桑予诺身上那种冷冽的诗意与深邃的神秘感,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神色也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能听懂。”
  桑予诺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树梢尽头那轮硕大、鲜明、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轻声说:
  “……看,苏木尔的黄昏。”
  他们看尽林荫道的落日,在夜色中回到别墅。
  陈工用完晚餐,继续埋头于反汇编和代码分析的世界。不过他很直接地告诉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务,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点,剩下的明天继续。
  庄青岩对此表示理解。桑予诺还特意吩咐管家,为陈工备好夜宵。
  用夜宵时,许凌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搜救队在车辆坠崖的那片密林里搜寻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获,又找到了五页日记,被断裂的半个活页环系着,没有完全散开。
  许凌光等到天色全黑,见当日再无更多发现,便嘱咐队员们次日继续,自己则驱车赶回市区,私下将这叠残页交到了庄青岩手中。
  庄青岩没有立刻拍照翻译。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像在冰面上握着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摸索带刺的荆棘。涩重的矛盾感攥住了他——
  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那段空白的婚姻里,他们究竟如何日夜相对?那些风平浪静的假象之下,是否真的毫无温情,只有令人齿冷的暴行?
  可他又在踌躇。上回寥寥三页日记,如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惊涛骇浪,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唤醒了他体内的种子。那不仅仅是对“施暴者”的反感,还有一份更隐秘、危险的“理解”,甚至是……对扭曲的欲望的共鸣。
  仅仅三页就如此,而这回是五页。
  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角那个手写的日期:去年的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一个本应被玫瑰、亲吻和誓言填满的日子。可不祥的预感,正沿着他的脊椎缓慢爬升。他几乎能看见尚未被翻译的文字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残酷。这预感让他迟迟不敢点开翻译软件,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但人是他派出去的,山是他让人搜的,纸此刻就在他手里。千辛万苦找回来,不就是为了窥见真相吗?
  于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身旁的桑予诺睡熟之后,庄青岩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通往那段遗失记忆的门,原本只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令人不安的光。此刻,他却要亲手将它推开更多,任由门后那片全然未知的过往,将自己彻底吞没。


第12章 F-12 二月十四日雪
  “老公,我真的……难受,可不可以……”桑予诺终究没忍住,在撞击的间隙里,声音断得像风中蛛丝,“下次……下次再……”
  室内暖气开得足,为他本就滚烫的体温火上浇油。他能感觉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渴水的尖叫,从鼻腔里呼出的气息灼热,仿佛肺腑里燃烧着一座熔炉。
  身下的料理台,石英石台面坚硬冰冷。脊椎骨一次次硌上去,摩擦出火辣辣的钝痛。
  他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在厨房,即便是开放式的。
  料理台是宽敞,可他在上面切过番茄、火腿、西蓝花。榨汁机和调料瓶被扫到边缘,他曲起的腿压在腹部,被迫打开自己的模样,像个正被享用的牺牲,陈列在林林总总的厨具之间。刀俎上的鱼肉,毫无尊严。
  丈夫只用冷硬的几句话,就驳回了他:“换个地方,是夫妻情趣的最低要求。你不喜欢?那你在床上一声不吭像截木头时,我说过不喜欢吗?”
  桑予诺颤抖着,摇晃中撞落了一个调料瓶。玻璃摔在地砖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仿佛被这声音刺痛,他猛地挣扎起来,如离水的鱼在台面上惊跳。
  他抬脚狠踹过去。庄青岩反应极快,抽身时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强大握力钳得踝骨咯咯作响。
  他忍着痛,奋力扭身去够台沿的刀架。庄青岩抢先挥手,刀架哐啷啷砸落地面。
  另一只手扼住桑予诺双腕,强行拉到头顶,死死按住。庄青岩徒手制住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乖一点!”丈夫呵斥,语气却不严厉,像对待一只张牙舞爪的猫。这点攻击力不被放在眼里,镇压也就称不上残暴,更像是不耐烦的制止。
  桑予诺嗓音沙哑,拼力提高音量:“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你他妈就非要在这种时候?!你干脆弄死我得了!”
  “喂过药了。感冒发烧死不了人。”庄青岩抵着他,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还有,别对我说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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