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近代现代)——见麓

分类:2026

作者:见麓
更新:2026-04-16 15:52:48

  秦勉略有点紧张,一出来看见娄阑靠窗立着,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分散注意力:“娄哥,杨医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不仅如此,也是我发小。”
  “你的发小……”
  “少数仍在保持联系的人。”
  娄阑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棂上,转头眺望窗外。
  他自幼不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批一批地换,他很少花费心思和精力去维持和某人的感情,往往是被动的一方。尤其是娄希阳去世后,他身边忽地一下子又少了好多人。
  而杨望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主动联络他、愿意掏真心对待他的人。
  没聊几句,杨望准备好器械进了诊室。
  秦勉看见那蓝色的无菌布上整齐码放的各种牙科器械,禁不住头发发麻。
  娄阑朝他笑笑,轻声道:“去吧。”
  秦勉“嗯”了一声,挪动步子,躺上了那张放得很平的治疗床。
  这个姿势之下,胸腹部这些脆弱的部位也随之暴露,他感到有些不自然。但他压抑着那种感受,迎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在杨望的指示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随后,冰凉的器具探入口腔,秦勉忍不住蹙了蹙眉,心跳又快了起来。
  除了打麻药,其他时候倒是不算痛。
  但生长顽固的牙齿被硬生生拉拽、在下颌骨里拼命摇晃的感觉还是十分令人难以忍受。
  “呜……”秦勉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搞装修,叮叮当当响,耳鸣心跳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一个没忍住,他难受得呜咽出声。
  杨望问了,但没停:“疼?”
  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透过杨望和助理护士脑袋的间隙,看见娄阑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
  秦勉的心脏当即就跟要从大张的嘴里跃出来似的,砰砰直跳,耳尖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他的娄老师不是在诊室外面等他么!
  他不禁微微仰头,由下而上看清娄阑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见他望过来,娄阑开了口:“不舒服是不是?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秦勉耳朵更烫更红了,他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两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指尖攥紧了衣服布料。
  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钳子撬动牙根,那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听到牙根与牙槽骨分离的脆响时,秦勉本能地后背发冷,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睁眼,迎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光,看见娄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探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腿边的、骨感却温暖干燥的手。
  娄阑没有松开,反倒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直到两颗智齿都被钳进了托盘里。
  “好了,棉花咬住。”杨望又夹了两团新的棉球进去。
  秦勉缓缓从治疗床上起身,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血腥味浓重,弄得他稍稍有些反胃。
  拔牙之后还要留观半小时,半小时后让医生检查伤口情况。两个人便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等待半小时过去。
  娄阑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对吧?”
  麻药尚未退去,秦勉操控不了唇舌部的肌肉,说话含混不清:“……挺可化(怕)的。”
  “过去了,你已经坚持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娄阑看着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怜爱。
  说着,娄阑轻轻拍了下他那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
  秦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娄阑眼中那闪现又敛去的情绪。
  “嗯,今天麻幻(烦)娄哥了……”
  “先少说点话吧。”
  三十分钟后,秦勉又被捏着下颌张口检查。
  伤口好端端的,凝血也正常,没什么事情。
  杨望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为何,秦勉有些听不进脑子里去。倒是一旁的娄阑,似乎听得比他都认真。
  麻药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走出诊所没多久,那丝原本朦胧模糊的钝痛骤然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秦勉疼得脑子都嗡嗡作响,靠在副驾驶上,两眼紧闭。
  换作往常,他习惯了咬牙忍痛,可现在疼痛的源头就在嘴里,他舌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伤口的部位更是一点都碰不得。
  娄阑见他疼得厉害,眼圈都出于生理的本能而变得湿红,立即拆了止痛药来让他服下。
  吃了药,秦勉又靠在车座上,全心全力忍痛。
  “这几天会很痛,先吃止痛药,撑过去。消炎药也别忘了按时打。”
  娄阑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
  秦勉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娄阑会带他去哪儿?
  送他回家么?但他不想在这么脆弱的时刻面对于迎。
  回学校寝室?可娄阑下午是休假的,要回自己家,跟学校并不顺路……
  难道——娄阑要带他一起回家?
  没来由的,秦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他设想着被娄阑带回家中的场景,那个绿竹掩映、宽敞整洁的房子里,一切都令他感到心安。哪怕是嘴里的伤口疼得厉害,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他只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自己的心思——他想跟他的娄老师、他的娄哥待在一起,一同度过这个下午。
  可随之,娄阑问他:“你要回家,还是回学校?我送你。”
  秦勉微微一怔,有些羞耻于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设想。
  可更多的情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稍稍张了张口,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学校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他想的太多、太复杂,他看到娄阑那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里也闪烁着很多无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情绪也有些低?
  就像是有什么心之所向的东西,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克制的那种消沉和默然。
  “老师应该要回家吧?我自己地铁或者打车就好。”
  秦勉心里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紧张。
  娄阑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向华东医大的方向:“没关系,我送你。”
  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秦勉告别了娄阑。
  刚闪进楼梯,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疼得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悠悠醒来,觉得嗓子干渴,血腥味浓烈到胃里翻涌。
  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一探额头,估摸着是发烧了。
  他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虽说应该尽早去校医院吊水消炎,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一动也不想动,晚饭都没胃口吃。
  吃过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寝室里安静至极,室友都不在,空气冷清得像是能结出冰霜。
  还是痛,嘴里和胃里都痛,脑子晕乎乎的,全身上下都难受。
  秦勉睁眼凝视着昏暗中的虚无,忽地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般,轻微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胸腔里酸涩得厉害。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量了体温,高烧未退,又服了一次退烧药和消炎药。
  后半夜,生生被胃痛疼醒,捂着上腹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在校医院挂水的时候,秦勉终于收到了娄阑发来的消息。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期待,大概是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赤城的关心,也或许是,他想娄阑这个人。
  他只答自己情况还好,正在吊水。
  实际上,胃痛一夜未停歇,高烧也迁延成了低烧,久久不愈。两侧脸也肿了起来,单看脸,像是在一夜间胖了二十斤。
  一整个周,秦勉过得极其艰难。
  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喝白粥、吃流食,胃痛起起伏伏。每天清洁拔智齿的伤口时也活像上刑,但只能忍。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再去实验室。
  一方面,他精力不济,可另一方面,他怕他的娄老师、那个在他心里渐生复杂情愫的男人,看到他两颊肿起、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丑陋,很憔悴。
  而娄阑也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他几回,诸如问他是否还在发热、伤口是否还痛,又叮嘱他谨遵医嘱,过几天一切都会好。
  秦勉时常回想起娄阑按捺着愠怒和无奈,亲自带他去诊所拔牙的那天。
  愠怒来自于对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不认可,而无奈则来自于对他的妥协。
  那时,治疗床上,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娄阑那张轮廓分明的、清隽好看的脸。
  但他想,娄阑所看见的,是被迫大张着嘴、露着牙、嘴角流着口水、眼角微微含泪的虚弱不堪且任人宰割的他。
  他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并且,在他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在意自己在娄阑眼中的形象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待娄阑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了。
  他喜欢娄阑。
  两周之后,秦勉按照预约的时间去拆线。
  这次是他一人前往——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娄阑了。
  给他操作的仍旧是杨望,拆线过程中,杨望还同他闲聊。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娄阑身上。
  “你这老师对你还挺好的……我有点奇怪,娄阑人是不错,可之前他不会好心到这个程度。”
  “把你当亲弟弟似的……”
  手术剪从嘴里撤出,秦勉活动了一下张得僵硬酸痛的下颌:“没有。娄老师他……对我们几个都挺好的。”
  “哦,行吧!回去之后记得保持口腔卫生。”
  走出诊所大门后,秦勉抬头望着葱郁浓密的梧桐树,忽地有些愣怔。
  一瞬间,他回想起拔牙那天,娄阑在车里看他的那个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克制的眼神。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
  秦勉明白了。
  那天,娄阑分明是想将他带回家去照顾的。
  可他不能够。
  脸肿消退了,疼痛也消失了,曾长有两颗智齿的牙龈恢复如初,变得空荡而平整。
  秦勉又变成了之前的俊俏小青年。
  上完早八两节课,他迫不及待去了科研楼六层。娄阑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看样子是在准备跑电泳,见他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通上电之后就走到了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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