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近代现代）——枳花曳月

　　“不错吧，”陆锦一在沙发上坐下，“这是我老板特别帮你联系来的。”
　　“是很不错。”俞康将行李包放下，环顾了一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俞康问。
　　陆锦一瘫在沙发上：“挺好的，我老板可照顾我了。”
　　“那你的病呢？”
　　陆锦一僵了会儿，才开口：“就那样吧，不好不坏，偶尔能睡个好觉。”
　　俞康还想继续关心，就被对方打断。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打工了。”陆锦一从沙发上起身。
　　“这么急？”
　　陆锦一已经走到房间门口：“快饭点了，我怕盛澜忙不过来，还是去帮忙吧，你收拾下，晚一点来汀澜找我，请你吃饭。”
　　不等俞康说什么，陆锦一就走出房间，往汀澜走去。
　　盛澜正在低头备菜，一抬头，正好看见陆锦一的身影，背着中午刺眼的阳光走过来，像是幻觉一般。
　　“盛澜？”陆锦一的身影叫醒盛澜。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朋友呢？”盛澜问。
　　陆锦一套上围裙：“我怕你和李芷晴忙不过来，还是想过来一下。我朋友在酒店休息，过一会儿会来这吃饭的。”
　　“行，那今天也麻烦你负责前厅了。”盛澜微笑，他这个员工还真是挺有良心的。
　　午高峰过去，三人坐在吧台休息，小福被放出来，在已经空了的餐馆里巡视两圈，才小跑到角落喝水。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德牧“呱唧呱唧”喝水的声音，陆锦一不断向门口的方向张望，明显是在等人。盛澜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
　　“哥。”陆锦一终于等到来人，立马迎上去，把他拉到李芷晴面前介绍。
　　“你好。”俞康笑容温和。
　　“你好。”李芷晴回，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盛澜。
　　“正好我们也还没吃饭，一起吃个饭吧，我做点东西。”盛澜走进厨房，李芷晴也识趣地跟上帮忙。
　　“去坐吧。”陆锦一带着俞康坐在一旁的桌子。
　　厨房里，盛澜和李芷晴正在忙活，俞康和陆锦一则并肩坐着。
　　陆锦一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指向厨房的方向，转头对俞康道：“这个开放式厨房设计的不错吧？”
　　俞康抿了口茶水，继续刚才在酒店没结束的话题：“最近安眠药还在吃吗？”
　　“看情况吧，”陆锦一搓搓鼻子，“我有尽量少吃了。”
　　俞康刚要唠叨，就被陆锦一打断：“哎呀，我现在真的挺好的，比上学的时候开心多了。”
　　“那我倒是能看出来。”俞康点点头。
　　在机场外见面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了陆锦一的变化，不是说胖了瘦了的变化，而是整个人带给他的感觉。
　　陆锦一从小性子乖巧，面对熟识的朋友时也算开朗，但是今天的陆锦一不一样。
　　那种差别，就像是京市的阳光和银沙湾的阳光，本质上是一样的，但照在身上的感觉就是不同。
　　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有这样的变化，俞康当然开心。还没说什么，桌下突然凑过来的大狗吓了他一跳。
　　“他叫小福。”陆锦一将狗拉到自己面前坐下，抓着前爪向俞康晃晃，做出打招呼的姿势。
　　“陆锦一！”厨房那边突然传来盛澜的声音。
　　“我去帮忙端菜来。”陆锦一放开狗起身，头也不回地小跑向中央的厨房。
　　大狗把脑袋凑过来，俞康低头敷衍地摸了两下，抬头看向陆锦一，他端起盘子刚走了两步，又被烫得不行，着急地将其放回台子上。盛澜走过来，为他准备好隔热垫，放在盘子下面，两人笑着说了什么。
　　德牧见这新客人对自己兴趣不大，原地趴下不再搭理人。俞康撑着下巴，看着陆锦一将菜放在桌上，紧接着又回头取菜，服务员做得有模有样的。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
　　清蒸鲳鱼，摆着葱丝姜丝，一点红色的辣椒圈点缀色彩，浇上一圈热油和豉油激发香味。
　　红烧排骨，排骨的部位很好，仔排，骨头上围着一圈瘦肉，红润油亮，看着就充满了食欲。
　　清炒小白菜，颜色翠绿，用猪油炒，清爽的同时不乏荤香，闪着诱人的光泽。
　　四人围坐在桌前，盛澜用公筷为陆锦一夹了条鱼，随后又为俞康夹了条，微笑道：“这个鱼是刚捕上来的，很新鲜。”
　　俞康向盛澜点点头感谢，对视的瞬间，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


第21章 水星记
　　“都跟你说了我老板人很好吧，他很通情达理的。”陆锦一边走，边向一旁的俞康说。
　　吃完午饭后，盛澜坚决不让陆锦一继续留下帮忙，将他赶出汀澜，非要他去好好陪朋友。
　　两人走在海滩旁的步道上，海风拂面，阳光倾洒，清闲自在。
　　“那我带你去到处逛逛？还是你想回酒店休息？”陆锦一突然转头看向他问道。
　　午后阳光下，他长而直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粉白的皮肤闪着漂亮的光泽，连眼下的青黑，似乎也淡了不少。
　　俞康愣了会儿，才应道：“我们出去逛逛吧，天气挺好的。”
　　“行，那走吧。”
　　陆锦一边随口介绍边带路，俞康跟着对方，时不时应和。
　　一段时间不见，他的弟弟似乎真的变了不少，长大了，变得鲜活了，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了。
　　目的地有一段距离，陆锦一带着俞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上路。山坡上的公路，一侧是葱茏的山壁，一侧看去就是碧蓝的海，陆锦一骑着车在前方，俞康则在后面跟着。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耳际，俞康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陆锦一的背影上。
　　白色的T恤被风撑得饱满，连带着肩膀的线条都显得格外轻快。遇到上坡路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脑勺的发旋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随着动作晃动。
　　恍惚间，牵出了儿时的画面。
　　这么说起来，还是他教会的陆锦一怎么骑车。那时候陆锦一才刚到他胸口高，自己也不大，两个小孩，骑着大人的自行车，相当困难。
　　陆锦一的脚只能勉强踩到踏板，死死攥着龙头不敢动，反复叮嘱：“哥，你可得扶紧了！”
　　俞康嘴上应着，却在他骑出些距离后悄悄松开手，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晃晃悠悠地向前，发现后方没人后，慌张地大叫，左右摇摆几下，最后摔在地上。
　　小小的陆锦一坐在地上，回头瞪他，语气里满是埋怨地喊：“哥！”
　　俞康微笑地看着地上的小人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
　　俞康猛地回过神来，视线里的小人变成早就成年的陆锦一。
　　“就在前面停车吧，接下来的路我们走过去。”陆锦一回头冲他喊。
　　俞康点点头，跟着弟弟走。两人锁好车，钻进巷子，青石板路两侧的墙垣爬满了爬山虎，一片绿意，连阳光的反光都隐约泛着绿。
　　走了约莫百来步，一片飞檐翘角的围墙便撞入眼帘，沿着墙走几分钟，就能看见不算大的入口。
　　“怎么带我来这？”俞康问。
　　面前的建筑没什么人气，很安静，只有檐下风铃轻响，驱散了初夏的燥热，看着不像是什么景点。
　　“之前祭海仪式的时候和我老板一起来过这，我早就进去看看了。”陆锦一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打量。
　　围墙内部的建筑都是木质的，表面布满时间的痕迹，前厅空荡，正中间竟是一座五尺戏台。里屋走出来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看见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陆锦一开口，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前厅中回荡：“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们斯来参观的游客哇？”那个中年男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是。”陆锦一应下，“我们想看看那个鲸骨。”
　　男人向一旁的小门抬手：“那边，去那边。”
　　陆锦一随着对方的指示，拉着俞康跨过小门。
　　香火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是两个大香炉，几缕白色烟雾寥寥升起。走过院子，走进里侧的小屋，陆锦一的脚步停在门口的位置，没再往里。
　　“怎么了？”俞康站在陆锦一斜后方问。
　　陆锦一抬着头，轻声道：“你看。”
　　俞康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陆锦一为何会愣住。
　　三四米长的白色鱼骨，代替木质房梁的位置，竖穿过头顶，上面刻着一排整齐的小楷，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是大清年间的产物。
　　“这是鲸鱼的骨头……”陆锦一喃喃道。这是鲸鱼的骨头，本该在海底数百米，此刻却就悬在两人头顶几米处，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穿灰袍的男人走进来讲解，语速快起来，方言的含量越来越高，只能大致知道这是他的祖先建造的庙。
　　认知外的巨物的出现，在史官的记载中常被视为灾异。而银沙湾的居民却不同，他们世世代代以海为田，鲸被当作是神兽的象征，带领他们寻找鱼群。
　　渔民不善文墨，写不出流传千古的诗句，只能用双手留下这段相遇。骨骼成为天然建材，架起庙宇，连接起海洋和人类。
　　俞康似乎有些明白了，陆锦一为何会为这座小镇着迷。两人跟着男人走到偏房，扫了些香火钱，回到院里上香。
　　俞康悄悄偏头看去，烟雾缭绕间，他看见陆锦一垂眸，平举着线香，鞠躬后，恭敬地将香稳稳插在香炉中。这样虔诚，不知在求些什么。
　　“你刚才求什么了？”走出鲸骨庙后，俞康问。
　　陆锦一转头看向他：“这是能说的吗？”
　　“分享出来，愿力才大。”
　　“行吧。”陆锦一眼睛转了转，似是在回想，随后开始罗列：
　　“嗯……希望汀澜的生意越来越好；爸妈身体健康；哥工作顺利；我身边的大家都能幸福。”
　　“你求这么多。”俞康哭笑不得。
　　陆锦一挠挠头：“我可能是有点贪心了吧。”
　　“但是你忘了求一个最重要的。”俞康停在共享单车前。
　　“什么？”陆锦一抬起头，发丝被风吹起一小撮。
　　“没关系，我替你求了。”俞康跨上单车，笑着率先上路。
　　希望陆锦一健康快乐。
　　陆锦一忘了自己，但俞康替他记着了。
　　银沙湾的旅游也不算发达，地方也不大，没什么可逛的，俞康跟着陆锦一沿街慢慢骑行，听他分享在此的生活。
　　陆锦一领着俞康骑过商业街：“我老板家的狗老聪明了，早上能自己来这给主人买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