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玄幻灵异)——花渡渡

分类:2026

作者:花渡渡
更新:2026-04-09 19:51:34

  可当真正下了地府,往那孽镜台前一照,映出一生罪孽之时,你往那铁围山上走去,往下看,才明白何为真正的阿鼻地狱。
  想到地狱那些刑罚,柳雪仙禁不住浑身颤抖,无声的眼泪簌簌落下。
  满满着急忙慌紧紧抱住他,拍他的背:“不怕——不怕——满满在,有满满在!”
  柳雪仙在阳间为恶数年后被捕入地府,押往轮回司前孽镜台,一照,其罪只应二字:“无间。”
  无间地狱,痛苦无法想象,永无喘息之机。魂灵一次次被捣碎,又重铸,又捣碎,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区区生不如死四字,不足道其亿万分之一。
  柳雪仙无法忍受,终于趁着守卫一丝松懈,拼命逃了出来。
  阳间真好啊。
  绿水、青山、和煦的风。
  处处都像是天堂。
  柳雪仙法力高强,一眼看穿满满的一生。
  他揉了揉满满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好么?”
  满满想也没想,就说好。
  柳雪仙说:“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满满复述,“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柳雪仙又重复了两遍,“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满满认真的记在心里。
  “哥哥放心啦,满满又没有什么恨得牙痒痒的人。而且满满胆子可小了,不敢杀人。”
  虽然……虽然李胜哥哥一直欺负他,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但满满还好,没有特别恨。
  至于不肯借摩托车带自己去看病,导致自己病死的两个叔叔,也没有很恨。自己生病也不是他们造成的。只是自己得了传染病,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自己命里该绝。满满认命,怨不得别人。
  “没有的话,”柳雪仙的目光里,藏着满满看不懂的担忧。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后面几天,柳雪仙一直同满满在一起,有朋友陪在自己身边,满满特别高兴。
  满满去采花编花环,给柳雪仙也戴一个。
  柳雪仙法力强大,总是能弄来很多好吃的给满满吃。
  他爱给满满化妆,画吊梢眼,涂大红色的元宝唇。满满让他教自己唱戏。
  于是他扮崔莺莺,教满满扮小红娘,两只鬼在深夜的江河边唱《西厢记》。
  唱词尖尖的,满满不会唱,柳雪仙笑话他唱的比鬼还难听。
  满满没心没肺地傻笑:“满满本来就是鬼呀。”
  更好笑了,两只鬼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满满又让他教自己吓人。
  可是满满圆咕隆咚的脸蛋,怎么学怎么好笑,一点恐怖的氛围都没有。
  “学不会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柳雪仙捏捏他的脸,说。
  和柳雪仙在一起,那是满满做鬼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闲暇时,柳雪仙唱戏给满满听。
  柳雪仙最喜欢的剧目是《锁麟囊》,《锁麟囊》让他成名,也让他明白很多道理。
  锁麟囊全本太长,满满听不太懂,柳雪仙便把锁麟囊的故事浓缩成精华,讲给满满听。
  锁麟囊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赠予贫女赵守贞一只锁麟囊,六年后因水灾落难被赵守贞报恩相助的故事。
  再浓缩成四个字,即为——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满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记在心里。
  ——
  柳雪仙唱《锁麟囊》给满满听。
  满满听得特别认真,也看得特别认真,看向柳雪仙的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崇拜与欣赏,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淫邪猥琐。
  柳雪仙虚虚挨着满满矮矮的墓碑坐下,捻起十指作莲花,借一方山水为戏台,月色下,他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他又站起来,脚下莲步款移,轻抖水袖,唱: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满满大声鼓掌喝彩:“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柳雪仙捏了捏他圆咕隆咚的脸蛋,霎时热泪盈眶,鲜少有人如此真心夸赞他。
  不掺任何杂质的夸赞。
  这也是柳雪仙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却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时光。
  他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不动,身上散发的怨气迟早会让阴差找过来的。
  他明明知道,但没有走。
  逃,他已经逃不动了,不想再逃了。
  大仇得报,他再无留下的意义。
  也不想再回地狱受永不超生的苦,摆在他眼前的唯有一条路——魂飞魄散。
  阴差们正在搜寻他的下落,马上就要找到这里来。
  柳雪仙逃出地狱一是为了躲避残酷刑罚,二也是为寻求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想这一生这么可笑。
  出身寒微是只麻雀,成名了是个任人欺辱的玩具,死后是地府通缉的恶鬼。
  他明明一生都想做个善良的人。
  他来到这世间一趟,总得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吧。
  直到他遇到满满。
  看穿他的一生,柳雪仙忽然就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万事俱了,柳雪仙在满满坟后的那座山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那个罪恶的地方。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林木在火中尽化焦炭。
  大火在后,满满心中陡然弥漫开一股不祥的预感。
  鬼最怕火。
  真要去了,柳雪仙忽然又不怕了,他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嘴角扬起三分温柔的笑,最后摸了一下满满的头:“记着哥哥总跟你说的么?”
  满满心慌意乱,但仍然乖乖点头,眼底含泪:“记着。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杀人。”
  柳雪仙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挠了挠他圆圆的下巴:“乖满满。”
  满满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哥哥!你要去哪儿?”
  “你别走!”满满泪流满面,“满满可以保护你!你不要抛下我……我不想再一个鬼孤零零的!”
  柳雪仙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胸口衣襟上那枚精致却老旧的莲花型水钻领扣,别在他的衣襟上,珍重地拍了拍:“满满,答应我,别摘下它,永远别。”
  “哥——!”柳雪仙的身体愈来愈轻,满满抓不住他了,满满大声嚎啕,“你回来!别丢下我!”
  “满满。”柳雪仙最后看了他一眼,“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鬼……”
  阴差赶到了——
  勾魂索挥出,千钧一发之际,土地公公赶来,冒着被革职的风险打落勾魂索,拼命拦住要带走柳雪仙的阴差,还一棍子飞出,把要去追柳雪仙的满满给打倒在地,大吼:“跑!柳雪仙——快!跑!”
  “哥——!”
  柳雪仙像扑火的飞蛾,扑进火海,在那个给满满带来悲惨一生的地方,
  魂飞魄散。
  柳雪仙没有了。烈火依旧在山上狂烈地烧。
  满目红光。
  满满在坟前朝着那片山火撕心裂肺地哭。
  土地公公心疼不已,将他搀扶起来,迭声安慰。
  他说这对柳雪仙来说是最好的结局。魂飞魄散一了百了,总好过再被带回那无间地狱受永世折磨不得超生。
  可是柳雪仙为什么要下地狱,永不超生?满满不懂。
  他有什么错?错的不是欺辱他的那些人吗?他只是为自己报仇,没有杀无辜之人,有什么错?
  就算这是不对的,又何至于永不超生?
  十殿阎罗下,孽镜台前,被判此刑的柳雪仙不能接受,也曾这样凄厉质问,我有何错。
  土地公公的回答与每一个判官一样:“万物有因果,扰乱因果,便是重罪。”
  世间没有一个生灵有资格干预他人的因果,更没有资格了结他人的命。
  “即便他十恶不赦?!”
  “是的,即便他十恶不赦。”
  判官说,恶人自有天收,你非要替天行道,就是你的罪业,你的错。
  杀戮,是碧落黄泉中最重的罪。
  今日你因一己私欲抢在天道前大开杀戮,神佛悲悯你的遭遇,放过你,一旦开了口,明日他就能因一点小仇小恨抢在天道前向别人挥下屠刀,那时他亦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何解?
  长此以往,因果颠倒,世界大乱。
  千斤枷锁担在肩,柳雪仙依旧不能服气,铁围山上,无间地狱前,他在坠落的前一刻嘶吼:“漫天神佛,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不服……我不服!”
  满满不懂什么因果,他只知道柳雪仙没有错,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此。
  土地公公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他节哀。并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要记住柳雪仙的话,吸取他的教训,放下前尘执念,心怀向善。
  永远不要造杀业,永远不要。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可是不动手杀坏人的话,难不成就这么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享受美好的一生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被他们害死的人受尽折磨失去了一切,他们却依旧可以安详一生。
  被害者魂归地府,还要听阴差讲大道理,被劝放下执念?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土地公公说:“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就算人间的律法侥幸放过了他们,阴间的因果律永远不会。”
  土地公公说,那些欺负过柳雪仙的人,都在最底层的地狱里,受着比柳雪仙还要恐怖的刑罚。
  他还说,如果你很恨一个人,就不要下去陪他搅在一起,他伤害过你,那么他下地狱是命中注定,而你不同,满满,你是干净的,你该在天堂上。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雪仙就这么走了,除了一枚莲花领扣,什么也没有留下。
  后来满满就又是孤零零一个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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