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峻将军（古代架空）——月下田

　　“忍着点，柏将军。”德顺声音低沉，手下动作却稳而快。他用沾了白酒的干净棉布，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物和血痂。烈酒刺激伤口，带来更加剧烈的灼痛，但柏封只是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他知道，不清创，伤口一旦溃烂化脓，在这缺医少药、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他必死无疑。
　　王伴伴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上金疮药粉。德顺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仔细地包扎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伤势。左肩的箭伤创口最大，几乎洞穿，幸而未伤及要害骨骼；肋下的刀伤深及肋骨，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后背和手臂上还有多处擦伤和划伤，虽不致命，但失血甚多。
　　处理完外伤，德顺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柏封嘴里。“这是宫里秘制的‘参茸保心丹’，对内伤和失血有奇效，也能暂时提振元气。您先服下，缓一缓。”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虽然无法立时治愈伤势，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眩晕感，确实被驱散了不少，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闷痛也减轻了一些。柏封终于能勉强聚集起一点精神，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锣：
　　“……德公公……你怎么……会在西郊？又怎知……我……”
　　德顺一边示意王伴伴去外面警戒，一边在炕沿坐下，枯槁的脸上满是凝重和后怕。“柏将军，说来话长。自从那夜您和韩百户、陈小旗出宫后失去联络，陛下就忧心如焚。老奴奉陛下密旨，一直在暗中探查您的下落和靖王、太后的动向。昨夜，西郊‘永盛’车马行附近突发地动，动静不小，虽然被靖王的人极力掩盖，但还是被老奴安插的眼线察觉。老奴怀疑与地底之事有关，便亲自带人暗中查探，果然在附近发现了打斗痕迹和一些……不属于寻常江湖人的尸首。顺着线索，找到了‘水眼’入口，但那里已被靖王的人严密把守，且有地动引发的塌陷，无法进入。老奴便在外围潜伏，希望能等到您的消息，或者抓到一两个舌头。”
　　他顿了顿，看着柏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直到今日午后，老奴在靠近西直门的一处秘密据点得到消息，说有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载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蓝衣女子，进入了西郊一处废弃旧宅。老奴直觉此事可能与地底、与文廷玉有关，便立刻赶去，没想到，刚到附近，就远远看到您从那宅院里……冲出来，后面还有追兵。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惊了牛车，暂时阻了一阻。”
　　原来如此。德顺一直在暗中活动，甚至查到了“水眼”和那处旧宅。看来，沈鸿虽然被困宫中，但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德顺就是他伸向宫外最隐秘、也最可靠的手。
　　“文廷玉……死了。”柏封喘息着，艰难地说道，“我在地底……一个古老的地宫里……遇到了他。他重伤垂死……临死前，说了一些话……”
　　他将地宫中的经历，文廷玉濒死前的呓语，关于“混沌之影”、“九渊镇封”、“钥匙”实为“锁”、“坎位地门”已被撼动、“影子”低语污染地脉导致沈鸿“病重”、蓝衣“公主”慕容氏遗脉、靖王意图攫取“混沌本源”、以及今夜子时“离位阵眼”最后冲击等骇人听闻的信息，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告诉了德顺。
　　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耗尽了柏封所剩不多的力气，但他知道，这些信息必须立刻、完整地传递给沈鸿，传递给可能还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
　　德顺静静地听着，那张枯槁的、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先是震惊，随即是恍然，然后是深沉的忧虑，最后，化为一片冰封般的凝重。他放在膝上的、枯瘦如鸡爪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德顺喃喃道，声音干涩，“陛下所中之‘毒’，太医院束手无策，老奴便疑心并非寻常毒物。如今看来，竟是地脉被污、龙气反噬，兼有那……‘影子’邪力侵蚀神魂！靖王……慕容氏余孽……他们真是疯了！竟敢勾结这等上古邪物，欲行这倾覆天地、祸乱苍生之举！”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柏封，眼中精光一闪：“柏将军，您方才说，今夜子时，‘离位阵眼’？可知具体所在？”
　　柏封摇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文廷玉……只说了‘离位阵眼’，未来得及说出具体位置便……断气了。不过，听那蓝衣女子和另一个苍老声音交谈，似乎‘离位阵眼’就在京城之中，或者京城附近某处。而且，他们提到，需要靖王运送的‘料’，和那蓝衣女子的‘血脉指引’，结合文廷玉‘送回’的‘钥匙’碎片，以及我身上那枚‘巽’位信物的气息残留，才能定位和冲击‘阵眼’。”
　　“‘料’？血脉指引？钥匙碎片？信物气息？”德顺眉头紧锁，飞速思索，“‘料’……莫非是指那些从北境秘密运来的、所谓的‘特殊石料’？靖王一直以修筑别苑为名，大量采购囤积。至于血脉指引……慕容氏乃前朝皇族，据说其祖上与当年主持‘九渊镇封’的大司祭渊源极深，或许其血脉真能感应到封印节点……钥匙碎片和信物气息，则是开启或干扰封印的‘凭证’……”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土坯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步伐虽轻，却带着一种焦灼。“子时……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同时，必须找到‘离位阵眼’的确切位置，阻止他们！”
　　“陛下……现在如何？”柏封最关心的，还是沈鸿的安危。
　　德顺停下脚步，脸上忧色更重：“陛下的情况……很不好。自您离宫后，病情反复，时昏时醒。清醒时，精神尚可，还能暗中布置，但昏迷时，气息微弱，眉宇间常有黑气缭绕，呓语不断，说的都是些支离破碎、听不清的话语。太后以‘静养’为名，将陛下困在寝宫，除了她和几个心腹太医，外人一概不得近前。连老奴，也只能借着夜色和往日经营的暗道，偶尔潜入禀报。宫外消息，大多靠王伴伴和其他几个忠心可靠的老人在传递。如今看来，陛下这‘病’，根子就在地脉污染和那‘影子’侵蚀。不解开此结，纵有灵丹妙药，也难回天。”
　　柏封的心沉了下去。沈鸿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时间，真的太紧迫了。
　　“德公公，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柏封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德顺轻轻按住。
　　“柏将军，您伤重如此，不可妄动。”德顺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您的伤势。老奴立刻设法将消息传递给陛下。同时，老奴在宫外还有些人手，虽然不多，但都是可信之人。可让他们立刻暗中查探，京城之中，何处有异常地动、能量波动，或者有靖王的人、慕容氏余孽频繁出没之地。‘离位’对应南方、火、午，也可能与宫殿、祭祀、炉冶等处有关。另外，靖王运送‘料’的路线和最终目的地，也是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奴会亲自去查探几个可疑之处。王伴伴留下照看您。此地虽然隐蔽，但并非万全。您先在此养伤，若情况有变，王伴伴会带您转移。”
　　“不，”柏封摇头，语气虚弱却异常坚定，“我不能留在这里。文廷玉已死，但靖王和慕容氏的人见过我。他们一定会全城搜捕。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们，也耽搁时间。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着德顺，眼中燃起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德公公，你对京城内外暗桩秘道、三教九流最为熟悉。可能查到，这京城之中，还有谁……可能了解‘九渊镇封’、了解‘守钥人’？文廷玉临死前提到，要找到‘守钥人’或者真正的‘大司祭传承’。‘守钥人’老掌柜已不知所踪，但‘大司祭传承’……或许还有线索？”
　　“大司祭传承……”德顺沉吟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前朝覆灭已近百年，有关前朝司天监、祭祀等事的记录，大多毁于战火，或被本朝有意封存、篡改。司天监如今只是个摆设，里面的人，恐怕连‘大司祭’之名都未必听过。不过……”
　　他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奴记得，陛下曾提过，宫中秘库深处，藏有一些前朝皇室秘档，其中或许有关乎天文地理、祭祀秘法的残卷。只是，那些秘库钥匙，一部分在陛下手中，一部分……在太后那里。而且，即便找到，仓促之间，也未必能破解其中关窍。至于‘守钥人’……文廷玉在时，似乎与他们有过接触，但行踪隐秘，老奴也只隐约知道，他们似乎与京城一些古老的、传承久远的行当有联系，比如……堪舆风水、古物修复、乃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百年老店。文廷玉那身靛蓝儒衫，似乎就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据说传承了四五代的‘靛蓝坊’染衣铺有些关联，老奴曾派人查过，但那铺子老板只是个普通老匠人，一问三不知，线索便断了。”
　　“靛蓝坊……”柏封默念着这个名字。文廷玉的衣衫，蓝衣“公主”的衣裙，都是靛蓝色，且样式古老。这绝非巧合。那家染衣铺，即便不是“守钥人”的据点，也必定与之有关联。
　　“还有，”柏封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那枚已经冰冷、失去光泽的“巽”位信物，递给德顺，“这是‘守钥人’给我的信物，在‘水眼’和地宫中曾有过反应，但现已失效。文廷玉说，它能帮助定位‘阵眼’。德公公可认得此物？或能由此找到线索？”
　　德顺接过那枚非金非玉、刻满古老符文的金属信物，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此物……老奴似乎在宫中某本极为古老的、关于金石古玩的杂记中，见过类似的图样描述，称之为‘祀器’或‘符钥’，多与前朝皇室重大祭祀相关。但具体有何用，如何用，却无记载。至于凭此物寻找‘守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