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峻将军（古代架空）——月下田

　　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锁定了那棵枯柳，和树下那几块模糊的碑影。耳朵，则过滤掉绝大部分狂暴的雨声风声，捕捉着庙宇周围、枯柳树下，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声响——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兵刃出鞘的微响，甚至……心跳声？
　　体内的“坎离余息”，尤其是“坎”之部分的沉静特性，让他对“生机”与“死寂”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隐约感觉到，那庙宇废墟之中，似乎并非空无一物。有几处断墙和残破殿宇的阴影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冰冷”的、属于“活物”，却又缺乏正常生命那种“鲜活”波动的气息。是埋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而枯柳树下，那第三块残碑附近，气息则更加晦涩。既有石碑本身的、沉重冰冷的“死物”之感，又似乎缠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古老”、“奇异”的、与他怀中“破影令”隐隐产生着某种微弱共鸣的、“灵韵”残留。是丁，“影卫”的联络点，往往设在拥有一定“历史”或“特殊意义”的地点，借助其原有的气场或地脉节点，布置隐秘的机关或通道。
　　时间，在等待与观察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凄厉。远处隐约传来了子时的更鼓声，沉闷，压抑，仿佛敲在人心上。
　　子时三刻，快到了。
　　不能再等了。
　　柏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精神更加凝聚。他缓缓地、如同真正的阴影般，从马厩废墟后“滑”出，依旧紧贴着墙根和积水，向着那棵枯柳，向着第三块残碑，悄无声息地“漂”了过去。
　　每一步，都踏在及膝的冰冷污水中，发出极其轻微的、被雨声完美掩盖的哗啦声。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缘不断滴落。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与目标的距离，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的黑暗。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枯柳树扭曲狰狞的枝干，在风中如同挣扎的鬼影般晃动。也能看清树下那几块残碑的大致轮廓——一共五块，大小不一，倾倒的方向也各异。第三块，是其中最大、也最厚实的一块，斜斜地插在淤泥里，碑身大半淹没在水中，只露出顶部一截，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字痕迹。
　　五步，三步……
　　就在柏封即将踏足枯柳树阴影范围、伸手可及那第三块残碑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枯柳树下，也不是来自庙宇废墟中那些疑似埋伏点的阴影。
　　而是来自……脚下！来自那齐膝深的、冰冷污浊的积水深处！
　　“咕噜……咕噜噜……”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粘稠的东西，在深水之下缓缓蠕动、翻腾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从那第三块残碑附近的淤泥深处，传了出来！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尸腐、沼泽恶臭、以及某种更加阴冷邪异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腥秽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龙，猛地从水底喷发出来，瞬间弥漫开来，将那雨水的腥气都彻底掩盖！
　　与此同时，柏封体内那缓缓流转的“坎离余息”，尤其是“坎”之部分，如同受到了最直接、最强烈的刺激与“挑衅”，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瞬间冻结的悸动与“敌意”！而灵魂深处的“净火心印”，也仿佛感应到了巨大的“邪恶”与“污秽”临近，骤然光芒大盛，散发出灼热纯净、带着“净化”意志的波动，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邪秽气息！
　　水底有东西！而且，是极其邪恶、强大、与“坎”之力（水、阴寒）同源、却又充满污秽与恶意的存在！是“影卫”布置的守卫？还是……这城隍庙废墟之下，本就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被夜雨和地脉异动惊扰苏醒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柏封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比思维更快！
　　在那水底异动爆发、邪秽气息喷涌的刹那，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试图后退或观察，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尤其是丹田处那团“离火之种”的灼热之力，猛然爆发！双脚狠狠蹬踏水底滑腻的淤泥，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带着一蓬巨大的污水浪花，向后猛地倒射而出！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入怀中，死死攥住了那枚冰冷的“破影令”！
　　后退，并非逃离。而是为了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一瞬反应时间，也是为了拉开距离，看清袭击者的真面目，并……尝试完成那未尽的“接头”仪式！
　　“哗啦——！！！”
　　他之前站立的位置，水面猛地炸开！一个巨大、黝黑、滑腻、仿佛由无数腐烂水草、淤泥、以及某种惨白骨骼碎片胡乱拼凑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散发着冲天邪秽气息的“东西”，如同地狱中钻出的巨蟒，猛地从水底窜出，张开一个布满层层叠叠、螺旋状利齿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的巨口，向着柏封刚刚脱离的位置，狠狠噬咬而下！巨口所过之处，连雨水和空气，似乎都被那极致的阴寒与邪秽所冻结、腐蚀！
　　慢了一线！
　　柏封的身体，已然倒射出一丈开外，重重撞在身后一堵半塌的土墙上，泥水四溅。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着那从水中窜出的、令人作呕的怪物，同时，眼角余光，也扫向了那第三块残碑——怪物窜出的位置，似乎就在那残碑之下！难道……
　　就在那怪物一击不中，发出无声的、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暴怒与贪婪的嘶鸣，扭动着庞大滑腻的身躯，准备再次扑击的瞬间——
　　柏封动了！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那令人窒息的邪秽气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握着“破影令”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前方不远处、那斜插在淤泥中的、第三块残碑的底部——一个在怪物窜出时、被污水冲刷、隐约露出了一角的、刻着模糊“巳”字符文的位置，狠狠地、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一长，两短！），叩击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仿佛敲击在实心铁木上的声响，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和怪物无声的嘶鸣，清晰地响起！虽然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人心的韵律！
　　“破影令”叩击“巳”位的刹那，异变再起！
　　那枚冰冷的令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钥匙”，骤然变得滚烫！一道微弱的、却异常凝聚坚韧的、暗金色的光芒，从令牌顶端那只俯冲鹰隼的浮雕眼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残碑底部那个“巳”字符文的中心！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钟磬般的鸣响，猛地从那第三块残碑内部传来！紧接着，残碑表面那些模糊的刻字，骤然亮起！不是幽蓝，也不是乳白，而是一种更加沉凝、更加晦涩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金色流光！流光顺着碑文的纹路急速蔓延、游走，瞬间构成了一个复杂、古朴、充满了“封镇”与“接引”意味的立体阵法虚影，将整块残碑，连同碑下那尚未完全脱离水面、正准备再次扑击的怪物，一同笼罩其中！
　　阵法光芒照耀之下，那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无声的灵魂尖啸！它那滑腻污秽的身躯，仿佛被投入烈阳的冰雪，冒起阵阵浓郁的黑烟，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疯狂地扭曲、挣扎起来，想要缩回水底，却被那暗金色的阵法光芒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残碑旁、枯柳树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旋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向下倾斜的、散发着更加古老、干燥、却也带着一丝淡淡“影卫”特有气息的洞口！洞口边缘，同样流转着微弱的暗金阵纹，与残碑上的阵法光芒交相辉映。
　　通道！是“影卫”预设的、通往地下据点的紧急通道！那怪物，恐怕是这废墟地底本就存在的、因近期地脉异动和夜雨浸泡而苏醒的某种邪秽之物，恰好堵在了通道入口！而“破影令”叩击“巳”位，不仅触发了通道机关，也激活了残碑上预设的、针对此类“地底污秽”的镇压阵法！
　　机会！
　　柏封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趁着那怪物被阵法暂时镇压、痛苦挣扎的瞬间，他将体内“离”之灼热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那个刚刚开启的、黑漆漆的洞口，猛地冲了过去！
　　身后，是怪物绝望的嘶鸣和阵法光芒的激烈闪烁。
　　身前，是未知的黑暗，是可能的接应，也是那场迟来的、生死未卜的“暗会”！
　　他的身影，瞬间没入了洞口之中。
　　紧接着，那洞口边缘的阵纹猛地一亮，凹陷的地面无声合拢，将洞口重新掩盖，也将外界的暴雨、寒风、怪物的嘶鸣、以及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彻底隔绝。
　　枯柳树下，只剩下暗金阵法光芒渐渐黯淡的残碑，依旧在泥水中缓缓冒着黑烟、抽搐挣扎的怪物，以及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冰冷的、狂暴的夜雨。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凶险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邪秽与灼热气息，以及那被搅动得更加浑浊的污水，默默地诉说着，在这雨夜最深的时刻，在这被遗忘的角落，曾有过怎样一场无声的、却关乎生死的搏杀与抉择。


第65章
　　黑暗，是绝对的，却也并非虚无。它是无数细微的、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静、干燥、古老、混合着岩石、尘埃、陈年香料、墨锭、以及一种极其淡薄、却深入骨髓的、类似“铁锈”与“硝石”的、冰冷而锐利的气息，共同构成的、另一种意义上的、更加“真实”的、属于“隐秘”与“时间”本身的、凝固了的实体。
　　柏封在冲入洞口的瞬间，便感觉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牵引、包裹，如同坠入了一道平缓、却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水滑梯，沿着一个向下倾斜、弧度平缓、显然是人工精心开凿修葺的、异常光滑的石质通道，无声地、迅速地滑落。耳边，是衣衫与光滑石壁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声响，以及自己那在激烈搏杀后、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眼前，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怀中“破影令”在完成叩击、激活通道后，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温热感，以及体内“坎离余息”流转时，皮肤下那些暗红幽蓝纹路明灭带来的、微不可察的、自身的光晕，才让他勉强确认自己并非坠入了纯粹的、感官剥夺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