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近代现代)——柊木冬

分类:2026

作者:柊木冬
更新:2026-04-08 20:23:52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这个……我们不能确定。”
  闻辙看见姜云稚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平静,他晃了晃手,姜云稚抬头,眼眶通红。
  因为现在闻辙情况特殊,案件主要由律师负责,当时李豪的雇佣协议在车祸中被毁,律师便直接联系了山城的警方,两头搭线共同清查明利背后的黑色产业。
  与此同时,闻远舒被完全控制在看守所,因为身上案情重大,警察轮番审讯,他一直咬死不肯开口,直到深市的另一端传来了李豪落网,其所在的窝点被端的消息。
  闻远舒听到警察告诉他这件事,还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在诈他,撬他的嘴巴。他不知道李豪是谁,只知道在深市西山半山腰上的废弃矿洞旁边有明利的小片工厂。像李豪这种小喽啰,他当然记不住。
  面对他顽固不化的态度,一名警察勃然大怒,捶桌对他吼道:
  “你知不知道明利的董事长已经潜逃国外了!你如果再不开口,只会面临更长的刑期!”
  听完这句话,闻远舒瞬间瞪大眼睛,整个人不正常地抽搐颤抖,手铐链子与桌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失控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他看向右侧那面硕大的单面镜,目光像湿粘的苔藓附着在自己的脸上,警察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外面的景象。
  片刻后,另外一对刑警进来和他们交班,这一次,坐在对面直面闻远舒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警,他不问闻远舒问题,反而先甩出一句话:
  “就在刚才我们收到通知,你父亲在机场被当场抓获,航班直飞墨西哥。”
  闻远舒足足有一分钟都没有说话,他眨眼睛的频率渐渐变慢,抽搐却愈发严重,随着再一次胸腔剧烈起伏之后,他猛地用拳头砸桌子,整个审讯室里只有激烈的金属摩擦声和他的叫喊。
  “不可能!明明还有三批货没走!”
  “你承认了!”
  老警厉声斥道,“你长期吸毒,后来又与明利勾结,投资制毒,工厂窝点不止西山一个!你的父亲闻霄延也与你同流合污!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闻远舒还在喃喃:“不可能……货还没走完,货还没走完!他们不能丢下我……不可能!”
  半星期前闻辙就已经威胁过他了,这期间他有无数次机会逃跑,但他依然硬着头皮留下来,因为最后三批货走完后,上亿的资金就要进入他的账上,他不肯放弃这笔钱,更害怕自己跑路后货品出现问题,被买主报复。买这些东西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他怎么得罪得起。
  但是明利的老总和闻霄延竟然瞒着他提前动身了……
  毒瘾不合时宜地发作,浑身都在发痒,好像血管里面有虫子在爬。闻远舒痛苦地用额头撞击桌面,撞到出血,撞到涕泗横流,他的思维变得混沌不已,大脑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闻辙依旧不开口说话。
  姜云稚反复和医生确认他只是听不见,语言系统没有发生问题,但不知为何,闻辙的脑袋像是撞坏了,始终不肯说话。
  他们等在医院的观察室,肩靠肩静默地坐着。两只手还紧紧相握,手心已经变得湿热。消毒液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密不透风地包裹他们,潮湿而窒息。
  姜云稚翻过闻辙的手腕,慢慢摸上了他的疤痕,从一端到另一端,注定他们的命运与此一样崎岖不平。
  他好像终于明白,闻辙当初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得很辛苦”,话语间藏有怎样的绝望,怎样的挣扎。
  律师的电话打过来,宣布一个残忍的消息:“闻远舒车上的司机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了。”
  电话开着免提,可闻辙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把姜云稚微微发抖的手整个攥进自己手心,像这样包裹他害怕的所有。
  他没亲眼目睹那场激烈的撞击,却得知了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尽管这人与他素不相识,甚至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他还是好难过。空气中的消毒水分子变得沉重,一颗一颗停留在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乃至心脏。姜云稚脱力地垂下头,脑海中是不断重复的新闻画面。
  几乎散架的车体,缭绕的灰烟,惊慌失措又议论纷纷的人群,站在最中心被镜头瞄准的闻辙。
  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生巨大规模的爆炸,高高的蘑菇云升入上空,阴霾所到之处炸个片甲不留,但是——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伤的就那几个,死的也就那一个而已。
  律师语气凝重:“而且……闻远舒承认是自己拿司机的家人要挟,强迫他故意肇事相撞的。”
  也就是说,那名司机原本是不想这么做的。
  他把油门踩到底的那一刻,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呢?是父母或妻儿吗?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他知道车头撞上去的那一瞬间,自己的胸膛会被大块碎前挡风玻璃刺穿,露出血淋淋的脏器吗?
  是谁剖开了他,是谁剜他的心脏,是谁仁慈全无地强迫他成为杀死自己的凶手。
  “闻远舒……他为什么会没事?他凭什么安然无恙?”姜云稚痛苦地问。
  “他碰方向盘了。”律师似乎也心情复杂,听筒中传来眼镜被摘下又合上的一声轻响,“他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开车的人会下意识往左打方向保护自己,所以他碰方向盘了……车头撞得最严重的地方是驾驶座,司机几乎被……折断了。”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挣脱闻辙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的心跳从刚才起就不再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闻辙就在身边,他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出事的是闻辙怎么办?生者在旁,逝者已逝,可他好自私。
  闻辙用双臂抱住蜷缩起来的姜云稚,额头抵在他的右肩后侧,疲惫地眯了眯眼睛。
  没多久,警方派人来医院进行讯问,对于闻家涉及的毒品案件,闻辙一样免不了受调查。
  姜云稚被带到观察室外,另外两名警察也问了他一些问题,他都如实回答了。隔着门上小小的探视窗,姜云稚看见闻辙坐在里面,面对警方的纸质沟通,他表情始终平静,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不知道警察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怎样的问题,闻辙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刻他竟然把手腕露出来,朝向警察。
  这个动作很像缴械投降后等待手铐拷住自己,实际上他也真的投降了,他把所有难以言述、不堪启齿的过往都以疤痕的形式毫无保留地呈现给所有人。闻辙又脱下自己的上衣,小幅度转动身体,姜云稚看见两名警察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其中一个皱着眉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大小小的烟疤分布在闻辙的皮肤表面,像一个又一个孔洞,不断地漏风,不断地溢出这十年来的怨恨,溢出又进来。如果要闻辙细讲这些痛,他开不了口,但他可以指着腰侧的一个巨大坑洼告诉你,这支雪茄是特立尼达,花香风味。
  “这周内还会有经侦和禁毒的同志来了解情况,麻烦你们都不要离开深市,请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准备好相关材料。”
  里面的警察和闻辙一起走出来,一个口头和姜云稚交代,一个写在纸上给闻辙看。
  “本案案情重大,在宣判之前请不要传出任何消息,也不要和无关人员交流案子的事。如果有更多的物证,请立马联系我们。”
  说罢,四名警察又取了份医院开出的闻辙和司机两人的伤情报告,最后把姜云稚和闻辙送到楼下,有一名警察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递给闻辙看,眼神犀利。
  【你的弟弟还雇了一伙人在今天实施入室绑架,他们闯入的那间屋子,平时是你在住吧?】
  闻辙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对于闻辙的态度,警察也不恼,他收起手机拍了拍闻辙的肩膀,一个跨步走在了前面。
  因为要保护现场,再加上林源声称自己并不着急的缘故,郊区的家还没有解封,里面也是满地狼籍。姜云稚和警察报备了一声,最后和闻辙在距离警局较近的地方开了间房。
  脱离了所有陌生的视线,一种疲惫感席卷全身。姜云稚坐在单人沙发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心被一次次揪紧,到现在终于慢慢松开,这是一种搁浅的鱼遇到天空落雨的感觉。
  闻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像要用眼睛把他拓进脑海里那样看着他,瞳孔中倒映的是他的影子,和身后苍茫灰云。
  空调轰轰作响,姜云稚隐约想起上一次和闻辙待在酒店,还是天上云咖啡馆拆掉之前回去告别的那次,那时的空调也像这样响,吹着温暖的热风。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全身血液的流动在不断加速,有什么东西、什么感情要冲破他,从他的胸口弥漫出来,他不想再看闻辙,再多看一眼,这些可怕的感情就要完全吞没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家里出了些事,再加上学校太忙,最近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写文,状态也不太好,更新频率会降低一些,还是在二四六日,但是不一定能完成四更,主要写完榜单字数。
  小沙洲到现在也快接近尾声了,我想把质量提高些,认认真真写完结局,谢谢老婆们理解。

第55章 爱,爱,爱
  “你先去洗澡吧。”
  姜云稚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等了一阵,闻辙还是没有反应,他才想起来,闻辙听不见。
  他站起身,对闻辙指了指浴室。
  闻辙听话地拿着浴袍走进去,还没关门便脱下了体恤衫,姜云稚正想帮他把门掩上,视线却下意识落到闻辙的身体上。
  在医院的时候没有看清楚,现在他才发现,闻辙真的瘦了很多,连肌肉都流失了一部分,线条不似以前明显。
  再抬头,只见闻辙怔愣地看着他。姜云稚觉得脸颊一热,猛地拉过浴室门一把关上。
  不久,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姜云稚就坐在离浴室更近的床头,打开手机,看到的是许佩迟和Eric刷了屏的消息。
  内容基本都是询问今天的事情的,他们一个急闻辙,一个急姜云稚,消息还在一条条挤进来,姜云稚索性先给许佩迟打去了电话。
  “老天爷!吓死我了!”许佩迟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似乎能想象到他不停顺着自己胸口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闻远舒那个畜牲作什么妖呢!他真他妈是嗑大了终于疯了!你和闻辙怎么样?闻辙受伤严重吗?”
  姜云稚回答说:“他没什么外伤,就是……暂时性失聪了,医生说是精神和心理层面的问题。现在我们暂时住在靠近警局的酒店里,我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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