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近代现代)——柊木冬

分类:2026

作者:柊木冬
更新:2026-04-08 20:23:52

  闻霄延对闻辙越看重,她就越恨,恨自己无能,恨儿子无用,恨闻霄延薄情,又恨闻辙活在这个世上。
  闻辙成年后,闻霄延似乎彻底放弃了两个大儿子,许恩嬛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天都在豪华但空虚的别墅里踱来踱去。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为闻霄延生了两个儿子,而这个成就也被闻辙抹杀了。
  平日普通的针对或恶意都无法摧毁闻辙了。彼时41岁的许恩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又保养得好,看起来与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毫无区别,美丽,又多了成熟女人独特的韵味。她想出一条鱼死网破的出路。
  只要能毁了闻辙。
  她在闻辙的水杯中下了药,又潜入闻辙的房间等待。她浑身赤/裸地在闻辙的床上躺着,床单上有年轻男人独有的荷尔蒙气息。她像一朵枯萎之前艳得吊诡的花,毒素与腐臭味同时从她的皮肤中散发。
  那天闻辙感冒,回家后并没有喝凉水。他无意间逃过那杯掺了药的水,神智清醒地打开房门时,看见许恩嬛眼神惊惧地望着他。
  而闻霄延就在他身后。
  闻辙关上门,隔着门板,许恩嬛听见闻霄延冷淡的声音:“去书房。”
  她几乎癫狂地笑起来,没有喝到药也好,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发生也罢,闻霄延还是看到了。他应该暴怒,我的妻子怎么能赤身裸体地盛开在我儿子的床上!他应该像对闻远山和闻远舒那样对闻辙感到失望,应该像她恨那个女人一样恨闻辙。家族丑闻也无所谓,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毁了闻辙。
  许恩嬛穿好衣服在书房外偷听,期待闻辙被闻霄延惩罚。她的心里燃起一种隐秘的兴奋,偷窥着自己的丈夫和往常一样拿起留了长长的烟灰的雪茄,动作优雅又绅士地吸了一口,还是那样充满魅力,她想,如果自己还是那个20岁的小女孩,她还是会为闻霄延的一举一动着迷的。
  闻辙就站在闻霄延面前,背对着她,她多么想看好戏开演。
  闻霄延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却迟迟不说话,直到雪茄又燃了一段,他突然猛地按向闻辙的后腰——
  长长的烟灰被杵断,燃着火星的雪茄头隔着衣服烫进闻辙的皮肤。
  有一瞬间许恩嬛似乎听见了皮肉破绽又被烧焦的声音。
  闻霄延的手还在转,他像是把闻辙坚硬的尾椎骨当成了自己的烟灰缸,缓慢地拿茄头在闻辙的身体上碾压。闻辙痉挛了几下。
  她捂住嘴巴,连该高兴还是震惊都不知道了。闻霄延硬生生地把那支雪茄当作烟头在闻辙的身上熄灭了。
  她看见闻辙后腰上出现一个漆黑的圆形焦洞,白色体恤布料和他被烫伤的血肉粘在一起,细长的棕黑色物质或许是他被烫焦的肌肉纤维,或许是烟丝。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组织液。
  闻辙身体颤抖,咬肌绷出隐约的线条,宽大的体恤衣摆跟着身子晃动,唯独那个黑洞附近却纹丝不动——那一块都和他的皮肉烫在一起了。
  闻霄延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语气听起来置身事外:
  “你怎么能让那种蠢人抓住可乘之机。”
  许恩嬛愣住了。
  她转过身靠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滑倒在地上了。她无法再透过门缝看里面的场景。闻霄延的话是什么意思?许恩嬛痛苦地弓起身子,逃避似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宛若一个马上要被处以死刑的囚犯,抱头蹲地对命运投降了——她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闻霄延的确生气了,可他并不是身为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妻子而对闻辙愤怒,他生气的原因是闻辙没有做到万无一失,让这个女人钻了空子。
  许恩嬛觉得自己在飘浮,仿佛那杯被倒掉的催/情药是被她喝下了,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彻底被打倒了,她意识到,18岁的闻辙是闻霄延最满意的作品,而她只是她丈夫口中的“那种蠢人”。
  “今天是被我看见了,要是换做其他人呢?你要怎么摆平?”闻霄延还在质问闻辙。
  许恩嬛一直都知道闻霄延对她爱得不深,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日子能过下去,可事到如今她才不得不明白,闻霄延根本不爱她。
  也不爱闻辙。闻霄延只爱自己。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羞耻自己是个活不出自我的,是男人的生育工具,甚至连这点价值都消失了。她才晓得原来自己哭起来是和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不一样的,她再不能为一段懵懂情愫或半分委屈而落泪了,她一哭就是哭这一辈子的悲哀。
  闻辙看见她了。许恩嬛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拖起无力的双腿向走廊的其他房间爬。这才是最不堪的,闻辙看见她的失败了。她现在多么希望这个孩子像他父亲一样擅长愤怒,冲到她身前来质问她,在大吵大闹中与她争个是非对错,可闻辙什么也没说。
  这才是最令她无地自容的。闻辙不吵不闹,千言万语都被那根雪茄烫哑了,他知道怎样的还击最有用,仅仅是他一个眼神,就能令许恩嬛一次又一次落荒而逃了。
  因为得到的爱太少了,闻辙比她恨得更高明。
  作者有话说:
  闻辙以前也惨惨嘟,两个小宝宝以后要好好的(悲)
  求求老婆们的收藏评论海星!小柊爱你们!

第13章 Detachment
  闻辙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过程相对坎坷:有强迫症的他一定要把黑色的车停回江南里畔,奥迪RS7必须停在奔驰C63 AMG的右边车位,两个车头齐平,车门之间相距一米。若不把这两辆车停好,他会觉得自己还在山上那座华丽的牢笼中。
  停完车,他久违地回到别墅里,屋里漆黑一片,窗前薄纱随风晃动,好似有鬼影出没。这里每隔一天会有固定的人来打扫,确保闻辙突然回来时每个角落都是干净的。闻辙嘱咐过他们可以不关窗,没有小偷会来偷江湖里畔,何况他喜欢风穿堂而过的畅透感。
  他在浴室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反反复复将头淹进浴缸,在空气将要彻底耗尽,心跳加快时冲出水面大口换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洗去身上沾到的雪茄味。
  热水泡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痛的永远都是手腕和后腰。姜云稚不知道那天看到的只是普通的烟疤,那个被雪茄烫出的疮洞在更靠下的位置,因为清理衣物残渣和烟丝造成的二次伤害严重,那里始终只能长成一个硬币大小的坑洼,接近泥土颜色,像闻辙永远填不起来的痛苦。
  泡澡的时间足够长了,闻辙开始因为缺氧而头晕,模糊地看见浴缸的水全部变成红色,再眨眼又恢复正常,像廉价的三流恐怖电影。每到这里,他就知道自己该起身了。
  他把沾上浓重气味的西装西裤全部扔掉,在卧室换了套休闲服,又从酒柜里随便拿了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像是给误吸了二手烟的身体彻底消毒。
  他想起自己就是从18岁起闻不了烟味的。
  纯饮伏特加的味道总像寻常医用酒精,直白的刺激,辛辣烧口,舌头上仿佛扎了密密麻麻的小针。闻辙想起姜云稚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香烟。他少有地把思维完全放空,然后便想起各种各样的香烟被夹在神色各异的人手中,烟草的味道里混了一丝便宜的甜腻腻——那是天上云咖啡馆的味道。
  外婆当时用的是长烟斗,味道与众不同,又总是灭,灭了就骂,骂到一半又去干活了。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浸过后阴干的书页,一条条褶皱中藏了霉斑,闻辙总是回避。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良药,他的耳边又响起水声。嘴里像塞满了沙子,他应该跪倒在浴缸前喝完全部的水。
  闻辙就像一片永远干涸的沙漠。他的生命被拆成很多细微的碎片,有的和靠近戈壁滩的沙砾一起流动,有的在沙漠中心堆积成小小的沙丘,有的落在了不该停留的地方,天上云咖啡馆和姜云稚。
  他打开手机上的监控系统,看着瘦弱的姜云稚在硕大的双人床上只沾着一个边儿,他们一起睡觉时也是这样各据一方,但现在闻辙突然想把他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了。
  他知道手握得越紧,沙就流得越快。他只想让这沙流得再慢一点,再让他感受这则虚假但令人心安的和平,久一点。
  本该睡在床上的姜云稚此时却不见踪影,闻辙在调看监控录像之前先打开了影音室的门。
  模拟电影院的影音室像个神秘的黑洞,荧幕亮着刺目的光。姜云稚错愕地看着闻辙,闻辙又看了看荧幕上那张忧郁的面孔。
  年轻的影帝天生眉眼下垂,带着些众生悲悯的意味。他的瞳孔颜色趋近于黄绿与淡褐之间,鼻梁长曲,鼻尖向下,典型的鹰钩鼻又让这张脸稍有了些攻击性。
  画面偏偏暂停在他在公交车上泪流满面的模样。欲语泪先流,欲语的也是那双眼睛。
  闻辙看向姜云稚的眼睛。
  姜云稚穿着一件针织外套,裹在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滑落下去,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拇指还没从暂停键上移开,眉眼间没有半点睡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放下遥控器,把快要掉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像裹糖衣那样又裹到自己身上。
  “回来了。上了趟山。”
  闻辙几乎不在姜云稚面前提起闻家,这不是适宜谈论的话题,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只会各自在深夜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一分为二的白天,一半是他们并排坐着为一些普通的事物嬉笑,一半是那辆进口汽车排着尾气扬长而去。
  一个从此囚于牢笼,一个长久地困在鱼缸里。
  姜云稚又按下播放键,电影的背景音继续,伴随着车流的嘈杂,男主人公Henry的眼泪像那些拉丝的车尾灯一样流走了。
  闻辙知道那是姜云稚近来反反复复在看的电影,起先他说是有人邀请他写一篇英文影评发布到社媒,渐渐地,闻辙发现姜云稚貌似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
  他在监控里看见姜云稚总在家里看这部片子,不论是手机、电脑还是电视或放映室的荧幕,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放着,不拖动进度条,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完。
  电影情节很简单,不过是一个代课老师在一所充斥着边缘人的公立学校遇见的种种,只是在这“种种”里净是清一色的痛苦。
  闻辙走近了些,放映机将光投在他的脸上,银幕映出一团黑色的影子,挡在了下一幕开始之前。
  姜云稚仰头看他,影音室的光源被闻辙挡去大半,又在姜云稚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姜云稚能闻到淡淡的浴盐香味。闻辙已经在外面洗过澡了。
  姜云稚偏过头,失焦的目光落在银幕上,闻辙却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无意识间仿佛是两股力量在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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