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进行时(近代现代)——达尔彭

分类:2026

作者:达尔彭
更新:2026-04-04 12:29:42



第26章 
  接到容爱宝电话的时候,李维也不过刚与登山的伙伴回安市,一回来就去公司开会。
  第一个电话他拒掉了,但没想到容爱宝这么着急,连续打了好几个,李维只好不断拒听后给容爱宝发信息留言:有什么事吗,我被我领导看着,没办法接电话。
  李维有一点担忧,毕竟容爱宝是跟沈敬文回去的,现在突然火急火燎找他,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领导正在讲话,指不定下一秒就要点他问项目情况,李维半遮着手机,迟迟没等到容爱宝的答复,倍感不妙,小心地敲了一行字:怎么了,你先说,我开完会回你电话。
  容爱宝蹲在小区外的马路边,吹了十分钟的冷风,秋季的风带着尘土的干燥,不如夏季湿润,刮得他脸颊生疼,尤其是爸爸打过的地方。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照了一下手机的自拍镜,左边的嘴角轻微肿胀,左半张脸没有褪去充血的红,狼狈得像是不良少年同人打架斗殴败下阵。
  他默默地看着李维发来的两则信息,仔细想了想,李维在前司那么忙,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这段时间李维已经照顾他很多,家里的事儿,与李维讲也不过于事无补,反而又要徒增李维忧愁。
  容爱宝的拇指慢腾腾地在屏幕上移动,告诉李维:已经没事啦。
  怕李维追问,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李维很快回复他“那就好”,容爱宝关掉手机,在冷风中站起来,刚想打个车回青旅,发现银行卡里一分钱都没了——容爱宝朝马路狠狠踩一脚。
  后悔得要死!
  逞一时英雄痛快,好不容易在麦记攒了一些零钱,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扫共享单车的钱都没给自己留。
  要是从这走回青旅,七八公里的路,能把他腿走断。何况刚爬完山,小腿酸胀感还未消去,又撞到了茶几,他不必撩起裤子,就知道肯定留下一块淤青。
  即便是失业后跟沈敬文吵架那几天,都不及此刻阴功。
  容爱宝打开手机地图,缩小版图,查看附近能落脚的地儿,图书馆、漫画店、教堂,这些乱七八糟的公共室内空间,是容爱宝最常去的避难所。
  看着看着,离他家最近的、他最熟悉的,却不是什么教堂书屋,而是沈敬文的家。
  哪怕是地图,都知道他的喜好,在沈敬文的小区处立了一块“您常搜索”的标牌。
  可他能去吗。
  应该能吧,沈敬文不是说,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至少,沈敬文会很大方慷慨地送他回青旅,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车取回来,他重要的行李都还在车里。
  取回来之后呢?
  身无分文,继续去麦当劳做零工,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容爱宝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在这个城市他所有的牵挂其实都没有了,在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这个城市容不下爱宝。
  他活了二十几年,不至于这么清晰的现实都看不清楚,妈妈如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希望他赶快离开。
  眼前的车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容爱宝慢慢朝沈敬文的小区走去。
  这两年里他走了无数次的路,熟悉到经过的饭店倒闭新开他都清楚得很。
  可他认为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走这一条道了。
  -
  市一医院住院部周末人满为患,家属朋友趁着休息日到医院来看望病患。
  沈敬文也不例外,接到陈阿姨女儿陈美池的电话,陈美池说陈阿姨突然指标不正常,送进ICU抢救。
  沈敬文二话不说,刚送完容爱宝回家,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大约在医院耗了一小时,主治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不能出ICU,需要再观察观察。
  沈敬文这才放松了肩膀,靠着休息椅,缓一口气。
  陈美池亦坐了下来,坐在沈敬文身边。
  沈敬文想说什么,话还没说,陈美池先摇头:“我妈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从沈敬文在京省读完研选择回安市教书,到现在,足足十年,陈阿姨的病拖了十年。
  他眼见着从一开始还能吃能睡,那会儿还不必住院,每周末见到沈敬文到她家拜访,会叫陈美池推轮椅一起陪她下楼,三个人聊聊天散散步。
  直到现在,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隔三差五送进ICU,靠现代医疗维持生命体征。
  沈敬文对此什么都做不了。
  八岁那年,面对父母车祸,他尚且能说自己还小,做不了任何事情。
  三十四岁的今天,面对陈阿姨的病,沈敬文依然无能为力。
  陈美池明白母亲在沈敬文心中的地位,她从前也经常听母亲提起福利院的工作。
  在福利院工作并不如外人想得那么温馨,每日见到孩子们童真的脸,仿佛是做很伟大的公益,为孤儿保驾护航。
  相反,这份工作充满挑战、自我怀疑,病弱的小孩该何去何从?去了领养家庭是否幸福?如果去不了领养家庭,未来要怎么办?许多病痛折磨的孩子还没走出福利院便离开人间,留下来的,又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母亲从陈美池出生起,一直在福利院工作,陈美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沈敬文,叫沈敬文哥哥,听妈妈讲过许多敬文哥哥的成长故事。
  因此她深切地体会到母亲对沈敬文的关怀是万般克制、艰难,和自己相比,母亲对沈敬文不会说太多关心的话、也不会在沈敬文不提出需要的时候提供安慰支持,安慰不会超出工作人员的范畴。
  她收敛、忍耐,于是哥哥越长大好像也越收敛、忍耐。
  母亲第一次被通知进ICU的那天,敬文哥哥陪伴她一整宿,可沈敬文没有像她一样掉眼泪,没有对陈美池讲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太多叹息。
  母亲还清醒的那些年,单独面对陈美池,时常流露出后悔又痛苦的情绪,觉得应该对沈敬文好一点,沈敬文各方面都很优秀,在他们院里难得独一个。
  可正因为太正常优秀,更不能对他太好,沈敬文会明白、会记得、会需要,其他小朋友也许转眼就忘了,沈敬文会一直记得。
  母亲讲过,沈敬文八岁那年刚到院里,大家给他过第一次生日,照流程是吃蛋糕、唱生日歌,非常简单。
  但那晚母亲觉得沈敬文刚刚痛失双亲很可怜,吃蛋糕的时候也没有笑,她单独找到沈敬文,给他买了一份小礼物。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小沈敬文看她的表情,表情分明写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但是让沈敬文在领养人面前好好表现,沈敬文又做不到。
  如果沈敬文两三岁,母亲说他也许能重新拥有一对新的父母,但沈敬文已经八岁了,谁敢养呢?他又愿意跟谁走呢?这条断了的亲缘线始终牵不起来。
  工作人员给不了孩子父母的爱,既然她不想要收养沈敬文,就不要给沈敬文属于家的希望。
  即便如此,院里的十年,沈敬文还是将她当做家人。
  读大学后好不容易去了京省,念了两年研究生打道回府,当时母亲很生气,到底没当面与沈敬文置气,只跟陈美池说可惜。
  陈阿姨在ICU里,沈敬文和陈美池暂时无法看望,缴费后便离开了住院部。
  到了停车场,陈美池问沈敬文:“敬文哥,你忙吗?晚上还要去学校吗,或者到我家吃饭?”
  沈敬文很久没有去陈美池——也就是陈阿姨家用餐,这几年,一来是陈美池生了小孩,带小孩忙碌,二来是沈敬文谈恋爱,最重要的是陈阿姨一直在医院,两个人便没有太多时间在阿姨家见面。
  多是在医院相聚,又在医院告别。
  沈敬文本想拒绝,他怕麻烦陈美池,但陈美池好像有话想说,沈敬文便应承了,驱车随陈美池去了陈阿姨家。


第27章 
  “敬文哥,进来吧。”陈美池给沈敬文找出一对干净的男士拖鞋,“我老公的,你先穿着吧,他去接小孩了,一会儿回来。”
  “孩子……是叫可可吧?可可多大了?”沈敬文没有客气推诿,换好鞋进屋。
  陈美池提起小孩,脸上总算浮起喜色:“你记性真好,九月刚上的幼儿园,女孩子家家调皮得很。”
  “孩子小,调皮一点更聪明。”沈敬文宽慰地笑起来。
  陈美池“诶”了一声,“家里也没收拾,你先坐。”
  屋内从陈设从十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
  陈阿姨离婚早,一个人带陈美池大,陈美池结婚后,这个房子也就留给她和孙女,陈美池的丈夫是自由职业者,在家工作,日常照顾可可,或是去医院看看陈阿姨的病情。
  沈敬文和她老公也见过几面,为人和善,一家人过得平淡幸福。
  陈美池从书房拿出一叠资料,交到沈敬文手中:“这是我妈的一些遗产和遗嘱声明,关于你的这一部分,她很多年前就办理好了,你可以先看看。”
  沈敬文没有看,直接将文件放在桌上:“我不能要。”
  “敬文哥,这十年你也出了不少人力钱财,她刚入院还清醒那段时间,你基本每天都会来,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你应该收下的。”
  沈敬文蹙眉,严肃道:“美池,照顾陈阿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但你和可可才是她的亲人,我真的不能要,你自己留着,好吗。”
  陈美池为难:“哥,我从小到大都叫你哥,因为妈妈她……她对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院里这么多孩子,来来往往,只有你是我哥,所以,所以……这些钱真的不多。”
  沈敬文摇头,低下脑袋,文件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他看不懂的字,仿佛组合在一起,能拼凑成一个“家”,只可惜是即将逝去的家。
  陈美池抚摸冰冷的文件纸张,缓缓说:“其实我妈妈一直觉得对你有愧疚,她现在没办法讲话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道:“她一直觉得,没有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但又让你对她有了感情,她知道你也迷茫痛苦过,所以她一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这笔钱,是她留给你,她说……”陈美池讲着讲着,轻柔的声音慢慢颤抖,红了眼睛,“她说你就当作是自己妈妈给的,成家、结婚的钱,每家儿子都要有的,给你以后的妻子作聘礼也好,补贴婚房也好,你一定要收下,她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
  沈敬文浑身乏力,依旧不愿意收下这一份过于厚重的祝福,“美池,你让我想想。”
  “嗯……文件,你先带走吧。”陈美池解释了一下,妈妈遗嘱立太早,当时没想那么快告诉沈敬文,怕他太沉痛,钱转存在美池名下,日后拜托陈美池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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