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近代现代)——谷崎茉莉

分类:2026

作者:谷崎茉莉
更新:2026-04-04 11:51:24

  梁穗伸出发抖的手,将那只沉重的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默默感受着它的温度与重量。
  他也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坚持到完成了与那人约定的这一天。
  没错。只要还有希望,活下来,的确没有那么难。
  周律师离开了,将茶室与这批承载了十年光阴的信件一起留给了流泪的Omega。
  梁穗不想哭的。他并不觉得哀伤,但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擦了还会流,在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滴出好几片湿痕。
  于是,他干脆不再擦了,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皮肤,深呼吸了一下,带着茶香的空气涤荡肺腔,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梁穗打开了那只纸袋,从里面拿出第一封信。
  是他们笔友时期互相往来的信件,还是那个人亲口承认的、从未寄出过的情书?
  什么都好,只要是那个人的亲笔手书,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那些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念想……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一张白纸掉了出来。
  梁穗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他伸手将它翻过来。
  背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同样映进他的眼帘,被欣喜雀跃满足种种情绪塞满的大脑瞬间清空。
  梁穗呼吸急促,他迅速拆开第二枚信封,第三枚,第四枚……全部,所有都是白纸。
  仿佛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梁穗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他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脸色惨白灰败,一瞬间便被抽走了活气。
  怎么会是……白纸?
  绥宁给他写的信呢?他明明说过十年后就全部给他,作为他努力生活的奖励、见证,一无所有的Omega仅存的慰藉……
  梁穗大脑里一片混乱,眼泪更凶地掉下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他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再次跌坐回去,视野阵阵发黑。
  于是,也并没有发现,一道乌发白裙的人影,是何时拉开了门,款款而来,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落座。
  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空中的玫瑰香比视觉更早唤回了他的神志。
  梁穗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对上了女人平静无波的美艳面容。
  “你果然来了。”
  徐寄蓉随手拿起一个撕毁的信封,举到眼前,欣赏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还真是急性子啊,亏我亲手粘了好久……你那是什么眼神?很难想到吗?我不是说过,绥宁的东西,你一个都别想拿到吗?”
  遗孀的身份,妥善的照顾,定情的书信。一厢情愿的,光明幸福的人生。
  绥宁为他安排好的一切,这个将爱子从自己身边抢走的罪魁祸首,一样,都别想得到。
  -
  “褚总,到了,定位显示就在这家茶室……褚总?”
  褚京颐机械地推开车门,浑浑噩噩下了车。
  江淮担忧地从后面追上来,老板可怕的脸色让他放心不下,可褚京颐并不用他搀扶,哑声吩咐:“在外面等着。”
  “褚总……”
  褚京颐恍若未闻,走进那家茶室。
  他脚下虚浮,膝盖发软,仿佛随时都要摔倒。大脑一片混沌,却又似乎异样地冷静,精准地出示了自己与梁穗的登记证明,获得了梁穗所在的包间号。
  靠近目的地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行走于冰湖中,寒意冻结了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血肉。
  褚绥宁?梁穗和褚绥宁?
  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高二暑假时有过短暂接触,或许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可能……梁穗,梁穗明明只对他……
  可,小满是怎么回事?
  这个携带了不属于自己的遗传物质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
  晓盈呢?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侄女?
  梁穗当年离开他时,怀着他的孩子离开洛市时,被他勒令打掉的孩子……他看过那张孕检单,怎么会不是他的孩子!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褚京颐呵呵笑了两声,拉开了面前的纸拉门。
  “……问我信去哪儿了?喏,问你身后那个人吧,我已经把它们已经交给他了。”
  梁穗转过头,看到了一张似哭似笑、表情怪异可怕的脸。
  下一瞬,肩膀已经被来人一把攥住,骨头在对方的手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孩子……”嘶哑变调的声音问,“晓盈和小满,到底是谁的孩子?是我的吗?”
  梁穗也想问他,那些信去哪儿了。
  可是肩膀被抓着,抬不起手。他挣扎了一会儿,反倒像是令这个状似癫狂的Alpha受到了更大刺激,不顾自己骨折未愈的左手,用力到简直要将他的肩膀捏断。
  于是,他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是。」
  褚京颐松开了手。
  或许,应该说是站立不稳,不得不松开。他挺直的脊梁眨眼间就塌陷下去,踉跄着,靠到门边,将那薄薄的一扇纸门压得摇摇欲坠。
  「我的信呢?」梁穗抽噎着,比划着问。
  褚京颐表情空白,无神的目光不知看往何处,对他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
  梁穗只好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让他低头看向自己,重复了一遍:「你把我的信放到哪里了?你妈妈让你保管的那些信。」
  他强调:「那不是你写的信,应该还给我。」
  褚京颐看着他,发现他眼中毫无慌乱、心虚、愧疚、不安……没有任何正常Omega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然的、与褚京颐无关的焦急渴望。
  他在追问他的那些信。
  什么信?
  什么信比他们眼下面对的这个问题还要重要!
  “梁穗,你怎么了?你很不正常。”褚京颐抓住他的肩,低下头,逼视着他含泪的双眸,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但颤抖的却是上位者,“你瞒了我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无所谓?你到底在关心什么,晓盈小满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他听到茶案后的徐寄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但已经无暇去想常年青灯古佛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褚京颐现在只想从梁穗嘴里得到答案。
  “说啊!告诉我,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劲,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
  他眼中的世界,与梁穗看到的,真的是同一个吗?究竟是从哪里出现了偏差?
  在被徐大夫告知那个残酷的真相时,他的世界已然崩塌。满目疮痍。
  梁穗的世界,那个或许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求求你,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去哪里了?”Alpha已经近乎哀求。
  他靠得太近了。
  鼻尖相对,被阻碍的视线看不到遍布疤痕的左脸,只能看到一双美丽的、熟悉的、怀念的眼睛。
  绥宁的眼睛。
  梁穗有些恍惚。
  他在问什么?
  孩子?
  和褚……京颐的孩子?
  梁穗不想再回忆从前的事了。可是,不告诉他的话,或许就会永远追问下去,永远,都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只好将Alpha的身体推开一些距离,让他看清自己的手势。
  「流掉了。」


第93章 
  早在被褚京颐派人强行押回春城的那一天,他们的孩子就不在了。
  那时,经历过轮暴、退学、奶奶去世、被分手等一系列噩耗,梁穗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极限。
  才刚到春城地界,蓝霁就亲自带人追了上来。截停了他们的车,将梁穗拖出来,逼问弟弟坠楼的经过。
  她是个讲道理的Alpha,并没有一味迁怒。在听梁穗磕磕巴巴说完事情经过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做,放他走了。
  但梁穗依旧受到了极大惊吓,他那时已经成了只惊弓之鸟。
  一路哭着走回家,在望见家门口的同时,一股热流也从腿间涌出,他愣愣地低头看,只见鲜血已经流到了脚踝。
  孩子就这么没有了。
  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奶奶。失去了褚京颐,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梁穗已经一无所有。
  失踪多年的梁跃东倒是出现了,以监护人的身份抢走了褚京颐给他那笔分手费,在老家很是风光逍遥了一番,随后又再次不知所踪,留给儿子一屁股赌债。
  梁穗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烂人就是不死。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想活了。
  赌场来讨债的人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上门,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警告梁穗,这笔欠款三天内还不上的话,他就得去他们店里工作抵债。
  那种不择手段将劣等Omega拖入情色地狱的地下俱乐部。
  还不如去死。
  准备去见奶奶的那一天,梁穗精心打扮了很久,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钱去县城剪了头发,买了一块小蛋糕,以及一瓶据说口服2g就可以彻底解脱的农药。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吃到甜食了,嘴巴里总是苦苦的。
  如果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品尝到的最后滋味的话,来世应该也会很悲惨吧。
  梁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块放了过量糖精的蛋糕,连盒子里的碎渣都珍惜地倒进了嘴里。
  然后,打开了那瓶农药。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瓶口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
  刚打开门见到来人,梁穗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还以为是男朋友回心转意,赶来找他复合,激动地扑进那人怀里,将对方孱弱的身体撞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引得满院子紧张的大呼小叫——梁穗这时才发现,自家院里不知何时来了那么多人。
  接着,他发现,信息素的味道不对。
  被他抱着的这个人,这个有着与褚京颐相同面容的美人Alpha,信息素散发出一种凛冽好闻的冰雪气息。
  “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活力啊。”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有温柔的触感抚上他的后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梁穗知道他是谁了。
  “褚、褚绥宁,”Omega松开手,抹了把眼泪,有些失望地问这个曾跟自己愉快共度过半个暑假的玩伴,“你怎么来了?你可以,走路了?”
  “嗯,去年就能站起来了。”褚绥宁望着他,眉眼低垂,目光与声音都轻柔得像是徐徐流水,“我来,找你忏悔,穗穗。”
  褚绥宁告诉了梁穗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当年,梁穗寄到褚氏慈善基金会,询问他们能不能在自己老家建一所希望学校的求助信,给他回信并给出肯定答复的人不是褚京颐,而是褚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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