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雪(穿越重生)——晏榷

分类:2026

作者:晏榷
更新:2026-04-02 18:20:00

  “你现在越来越有仙人的样子了。”她围着贺行川绕了一圈,“你还是贺行川吗?”
  她气色比起两人上次见面时看上去好了一些,这一夜她好像格外兴致高昂,拉着贺行川说了很久的话,说她独自在家里读了好多的书,说她讨厌人和喜欢吃的东西,又说这山中的弟子确实烦人,每次都追着她打。
  这时候,贺行川如止水般的心境才会稍稍泛起涟漪,他通常会笑起来,有时候嗤她说这世上就没有她能看过眼的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听着。
  “现在你看起来又像贺行川了。”寻寻双手夹着他脸颊拍拍,“我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下次,什么时候来呢?”贺行川问。
  寻寻想了想,说:“约摸五日、约摸七日,总不会太久。”
  她说完,又攀着被她翻过无数次的墙偷偷避着人溜出去,只是这次还没等她走到山下,就被一行人用阵法生生捆缚在了山林中。
  细密如刀割般的细线一步步勒进她的皮肉里,血色染红了她的衣裙,也一点点浸透了她清亮的眼瞳,一直被细心遮掩的妖纹从眉心显露,寻寻嘶吼一声,爆发的煞气点燃了身上束缚着自己的丝线,同时也将脚下的锁妖阵震荡出几道碎裂版的缝隙。她正欲借机脱身,脚腕却突然被疯长的野草缠住,身前的阵法在不断修复,她指尖化出利爪,可无论如何也扯不开那些无穷无尽生长的草茎。
  “如此凶邪的煞气,你果然已经吃过人了。”


第84章 
  寻寻抹开眼前滴落的血迹,抬眼望向开口说话的人,那人她见过,出现在贺府许多次,是这仙门中的大师兄,他每次出现时,不管自己如何藏匿,总能感受到那股充斥着厌恶与杀意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大师兄一摆手,余下众人反手结阵,金光如蛇形蜿蜒而上,化作千金重的锁链缠绕在她的四肢上,巨大的吸力将她整个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只剩一双眼艰难的睁着,带着妖兽与生俱来的斗性,自下而上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打伤我门弟子蚕食灵脉的是你。”
  “华鹤城食人的妖物也是你。”
  “是也不是?”
  半晌,被压伏在地上的女子突然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凄厉嘶哑,也逐渐变得放肆嚣张。
  “是又如何!”
  “天道生我!”她眉间的妖纹越烧越艳,撕扯开皮肉滴落下暗红的血珠,压制她的阵法不断夺取着她体内积攒的灵息,只眨眼间,她就难以维持人性,化作通体雪白的凶兽,“我便是要生!我没错!”
  “你没错,难道被你生食的人就错了吗?”说话的姑娘眼底划过一丝悲悯,“你想活下去没错,我们为世人诛杀你,亦无措,要怪便只能……”
  “住口!”大师兄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你与一只本性为恶的妖物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
  寻寻再没有耐心去听他们口中的大道理,她一口咬在困住她的锁链上,凶兽坚韧的利齿碎裂,皮肉和碎骨头顺着血从口中溢出,锁链应声而断,巨大的兽掌重重拍在地面上,远山震荡,妖兽痛苦的嘶鸣震彻山间。
  那双妖瞳远远地望向山巅那一处几乎微不可查的烛火,压印着痛苦将血泪吞了下去。
  阵法明明灭灭,终于有人不堪重负倒下去,盛怒之下的妖兽冲破阻碍,投身于遮天蔽日的丛林中。
  “追!妖物受了重创定要进食修补,不可以让它再伤人了。”
  等到贺行川提着灯循着灵气的波动寻到此处时,地上只剩下被妖血灼烧后焦褐色的土地和一个支离破碎的锁妖阵。
  他从前进出山门总是受到诸多阻拦,今日却轻易的有些反常,那种莫名的不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他按住咚咚作响的胸膛,强压下萦绕在心头的不好预感,往同门气息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妖兽在山林间急速穿行,她周身煞气越来越淡了,身形也一点点变得小了,到后来,化作巴掌大小一只重耳白猫跌跌撞撞的奔跑。
  她跑不快了,饥饿感抽去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娇小的身体和浅薄的煞气帮她短暂地避开了追杀,她在一处山涧后的石窟里舔舐伤口稍作休息,在天将明时重新上路,这方天地间,她不知道该躲去哪里,但身体凭借着本能还是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宅院里。
  大门关着,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酣梦中安睡,她跃上墙头,想要回到贺行川为她安置的小窝里,但才刚一探出身子,就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弹开了。
  法阵被触发的声响惊动了府上的人,她耳边的声音很快嘈杂起来,人们聚拢过来却又不敢离得太近,贺老爷和夫人被簇拥着走到近前,隔着一道沉重的铜门垂首看着她。
  偶尔有些时候,贺老爷和贺夫人在不经意间也会对着她流露出一点带着温情地笑意,尽管那样的时刻短暂如一眨眼,但也确实曾经落进妖兽染血的双瞳里。
  所以她用尽力气化作人形,趴在地上哭着向他们伸出手,“救救我……我好饿,我不想死,求求你们,好饿,救救我……”
  贺夫人别过了眼。
  “仙长,蛊惑我儿与在城中作孽的妖物果然回来了。”贺老爷的声音惊雷一般炸开,有那么几个瞬间,寻寻似乎没有办法将他口中吐露的字句完整的理解出来。
  “还请仙长除妖镇恶,还华鹤城一个安宁。”
  藏身于人后的修士们应声上前,术法烙在身上几乎要将她烧穿,寻寻的眼里流出两行愤怒地血泪,她发丝飞扬,鬓边生出细小的白色绒毛,她不顾那些刺穿她的刀剑符箓,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声嘶力竭的质问,“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忍耐了!那些人,我吃掉的那些人难道不是你们口中的恶人吗!为什么你们明明看见了,你们都看见了!到现在却要将一切罪责都推给我!凭什么!”
  “我难道没有去学着成为一个人吗,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被你们利用吗!为什么你,你们,都非要我去死!”
  攻击没有停止,被逼问的人缄默不言,只一味地向后退,贺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颤声道:“可是寻寻啊,我们人,是不会吃人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像个……”
  哪里像个人呢?
  理智完全燃烧殆尽之前,她最后一眼望向湖面,里面倒映着的完全是妖的面容,重耳兽瞳,妖纹闪烁,食指被利爪所取代,却不伦不类的,带着一只翠色的镯子。
  “骗子,你们人……最会吃人了,”
  -
  之后发生的事到底有多惨烈,姜雪燃能够从后来贺行川所有涉及自己过往的那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这场幻境本身就是他的梦魇,但即使在最深的噩梦深渊之中,他也不愿意再次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所以姜雪燃和封月见也看不见,但却能听得到,一切寂静之后匆匆赶来的脚步,以及那些裹挟着痛苦、挣扎和巨大悲伤的恸哭一直持续了许多个昼夜。
  贺行川像被两条相悖而行的线牵在中间,一边拉着他的是从生至今耳濡目染的是非正邪,另一边死命拽着他的,是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信念和置身于对方处境中所生出的一丝犹豫。
  这两股力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成两半,他无路可走,无人可问,但最终,那只掐着术法的手在重耳猫微弱起伏的胸口出停滞了许久,最终无力的垂落下去。
  “我凭什么杀你,错的……明明是我。”


第85章 
  整整两个昼夜,贺行川就一直看着,看着阵法泯灭后的劫灰如同尘埃落定,扑簌簌的在庭院里布了一层雾色,他一个人安葬了双亲、家仆,又打开了库房,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清点登记在册,背上小小一只行囊回了山门。
  前去除妖的同门全数伤残,他这次回来只见到了大师兄,这位向来严厉古板的师兄从右肩处被妖兽撕碎了整条手臂,他面对贺行川的时候,或许是有恨的,但他也只是接受了贺行川带来的所有法器灵药,用来帮助那些几乎丧失了全部灵气的师弟师妹再塑修行。
  做完这一切后,贺行川归还了门内弟子的腰牌,从此在这世上,他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整个过程中,他都表现的十分平静。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他再一次回去那座曾经吵闹到让他厌烦的寂静府邸中,所有的往昔与踪迹都连同尘泥一样失去了,他沉默着给朱门落了锁,最后的最后,他才终于狠得下心去看蜷缩在角落里的一抹白。
  寻寻的身体缩小到只有巴掌大,魅妖的本性退化了,她的双眼还不能睁开,只能凭着本能向着她熟悉的气息跌跌撞撞的爬过来,贺行川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一开始只是看着,然后慢慢的捂着嘴,哭得弯了腰身。
  这么多天的委屈、愤怒、爱恨都在这一个瞬间反扑向他,哪里会有人问过哪怕半句,‘你又该怎么办’呢?
  他哭够了,就又收拾好自己,用锦帕扑着薄粉遮掩去所有痕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等着白猫儿爬到他脚边。
  寻寻伤的只剩下半口气苟延残喘,却也到底是凭着这半口气硬生生撑了下来,她眼下神志混沌,根本分不清眼前人,只晓得这人气息中掺杂着自己的味道,又是灵气充沛的一具躯体,她一口咬在贺行川小腿上,因为饥饿脱离,那伤口不多深,可还是流出血来。
  “我是不是不该带你到人间来。”他没制止,直到白猫儿吞下了灵气,稍稍恢复了点力气松了口,才低下身将她捡起来。
  “离开人间世吧。”
  “我会看着你,不会离开,这是我的赎罪。”
  -
  贺行川为他们选择的去处,在群山之巅,第一年秋天的时候,他建成了一座简陋的小院落,等到来年春天,他又在院子外面种上了苍翠竹林,偶尔有误入此间的鸟兽,也都被层层叠叠的阵法隔绝在外。
  寻寻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在她完全恢复神智前,很多次她都会咬伤这里除她之外唯一的一个人。
  贺行川四处寻来一些古籍书册,用丹药一点点将她空缺的神魂填补起来。云层之间,人世之外,他不必在乎浪费了多少时间,甚至说,他迫切的需要用这些琐事来让自己动起来,不至于沉溺于巨大的苦痛之中难以抽身。
  偶尔闲暇的时候,他就伐了硕竹,用一柄已经磨损的旧刻刀去雕美人像,没有面容的小像摆满了桌子就被撞进箩筐里烧掉,如此循环往复,一天又一天。他从不开口说话,有时心神不宁,被刀刃划伤了手,就把那一抹红涂在人偶脸上充做口脂,然后看着它无声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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