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雪(穿越重生)——晏榷

分类:2026

作者:晏榷
更新:2026-04-02 18:20:00

  姜雪燃却招招手叫他靠近些,将宽大衣袖遮掩下的东西给他看。
  一只新生不久的羊羔在他怀中酣睡,大概是准备来祭祀用的牲畜,后蹄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断掉的红色布条,这小东西却也是运气好,在一片混乱之中得以脱身,遇见姜雪燃,就能睡得这样安然。
  “跟姜茕一样。”封月见不敢惊动眼前的景象,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瞧,连声音都不敢太高。
  “跟你一样。”姜雪燃笑道,“刚见到就踢我,不识好歹。”
  仔细一看,姜雪燃的衣袖上的确有几块不太明显的脏污。封月见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不快。
  “煎炸烹炒。”
  “什么?”封月见抬眼,于师兄的瞳眸之中望见自己。多狼狈的模样,说是与朔风境初见那日一般倒也不错,或许也正因为他总是把自己搞成这样,才不能离得师兄再近一些。
  姜雪燃把小羊羔放在地上,小东西抖了抖身上绵软的毛,转身看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走了。
  “说你。”姜雪燃用指腹擦去他眼下几点血渍,“都写脸上了。”
  封月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师兄的手是捂不热的雪,触碰到他的时候却像是烧灼一样,他说,“师兄,它逃走了,我没做好。”
  “没事。它借金氏的信奉成神,自然也伤不了他们。”姜雪燃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君子剑归鞘,轻轻缓缓的雪还未停下来,没了阻碍,姜茕那边与几个没在无防备时吃下鲛肉的修士一道将镇子上的普通人带离了此处。
  这座被鲛妖幻术覆盖的镇子终于剥开了宁静平和的外壳,变回了它应有的模样。
  “看上去像是个贫瘠的村寨,住在这里的人还以为自己过得富庶,实际是不过是陷入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梦罢了。”封月见随手推开一扇柴门,里面还有主人家进早刚煮好的茶。
  唯独金府光鲜依旧。封月见随手挥剑将那牌匾噼了两半,剑光闪过如一道惊雷,红砖绿瓦尽数褪去色彩,满园海棠仅剩枯木残枝,东院在此间显得格格不入。它似乎被格外被眷待,青郁的树木高过墙头伸展出来,老旧的院门被修缮过,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毁坏。
  满院寂静之中,只有摇曳烛火自石屋敞开的门中兀自亮着。
  金铃儿跪在石像前,双手合十,眼角落下血泪。
  “若我诚心祈愿,能否得见神明。”她将头重重的叩在石砖上,灰白的瞳仁里映不出任何影子,哪怕她口中的神此刻就站在她身前不过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是我当年……许下了错误的愿望,让你被这桩因果囚困于此,挣不脱,逃不了,对不对?”金铃儿抬手向前,却穿透了鲛妖虚影之形,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愿意无所愿,无所求,我能过好自己的一生,请你……请你……”
  “小鱼,游回你的海里去吧。”
  她再度拜下去的瞬间,鲛妖终是化出原身,将手垫在了她的头与石砖之间。
  金铃儿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只是看不到,却一直以来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边的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到最后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蒙蔽自己,来延长这从世间偷来的短暂欢愉。
  哪里来的龙神和小鱼,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一个瞎眼的姑娘和一只被困在这里的妖物为自己编织的谎言。
  “小鱼?你终于肯来见我了?”金铃儿摸到身前的手腕,又触碰到鲛妖的脸颊,她被抱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息。
  “是不是实现了我的愿望,你才能成为神仙?”金铃儿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是因为我,对吗?”
  “小铃铛,你把我想的太好了。”鲛妖侧了侧脸,冰冷地眼瞳看向姜雪燃,“自始至终,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神,我只想复仇。”她指尖按在金铃儿眉心,金铃儿还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一点气音,便在妖术作用下沉沉睡去。
  鲛妖将她安放在蒲团上,凝出清水洗净了她脸上的血污,“待我破开禁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杀光他们。”
  “原先我还觉得奇怪……”姜雪燃道,“原来金小姐口中的朋友,是个女子。”
  “妖族本就无所谓那些,她想要一个朋友,我便化作女子陪她长大,再送她嫁人。若有一日她说要与我共度余生,我亦可成为男子。”鲛妖拖着身后长长的锁链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进,银色长发遮盖下的妖艳面容上出现了斑驳的鳞片,“她想见到的是小鱼,所以我就这样出现了。”
  干枯苍白的利爪停在姜雪燃颈前,又化作凡人女子的手垂落下去,“没能拿到这样合适的身体真是可惜,但我要死了吧,拿来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朔风境的人真是奇怪。”她擦了擦唇角不断溢出的血,回头看了一眼金铃儿所在的方向,“六年前我寄魂于一尾鱼身上时不赶尽杀绝,却在今日碎我魂珠,予我致命一击。”
  “因为你今日的确对我们动了杀心。”
  朝暮剑法第九式,来日苦。
  未定之事,未到之时,不可赶尽杀绝。


第31章 
  “也好。”鲛妖顿时像是被抽去了一身骨头似的胡乱往地上一坐,他懒得再做挣扎,长久以来靠着魂珠仅剩的残存气力喘息的身体也渐渐沉重,“只可惜没能杀了你。”
  它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封月见身上。
  封月见手里的骨笛微微一偏,似乎是要动,不过下一刻便被姜雪燃按了回去。
  “不用费力,它的神魂很快就散了。”姜雪燃说完,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不仅它们动作顺畅了许多,这一连说了好些话,也不像之前那样疲累了。
  他笑笑,“你到是好心。”
  鲛妖冷嗤一声,他仰面躺在地上,它现在还是个女子外貌,四仰八叉的躺成乱七八糟的模样,封月见没忍住上前踢了它两脚,它也懒得动。
  “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一个好一些的身体罢了,倒是没想到便宜了你们。”它斜眼瞥着两人,“只可惜了我那灵泉,你二人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它声音渐渐弱了,说出来的话依旧不中听。
  “到底不也是……不得善终……”
  到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尾干涸而死的银鱼跌落在地上。
  “师兄,他死了吗?”封月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骨笛,生怕它没死透一样,这妖物狡诈得很,可它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乱了他的心神。
  不得善终啊,多熟悉的四个字,从封月见诞生伊始就几乎成了纠缠他一生的诅咒,但如今,它们将师兄与自己捆绑在一起,封月见就做不到不在意。
  “死了。”姜雪燃倒并未想的那样多,只是莫名觉得事情逼近眼前却戛然而止,顺利的有些过了头,竟像是有人特意用半步成神的鲛妖为祭,将灵泉送到他们眼前一般,让他品出一些因果之外的门道。
  “阿月,你后来见过师尊吗,他可对你说过什么?”
  封月见方才回神的眼瞳里还残存着一丝茫然,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师兄的意思,思索片刻道:“斩杀妖王后的第十天,见过一次。”
  那时封月见身负重伤,正从仙门围杀中狼狈脱身,他背着姜雪燃的尸身,怀里揣着一只魂魄破碎的小兔子,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藏身于林野之中。第十日,他在溪边取水,隔着刺白夺目的日光,于倒影之中看到了站在对岸的镜台尊上。
  “他是对我说了一句话,那也是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封月见隐去了其中有关于自己的那些部分,只理所应当的回答了姜雪燃的话,再转过头面对对方时,脸上酸涩的神情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了,“可是师兄,你真的要听吗?”
  “在这里,在当下,在横亘于你我之间的诸多是非还如同一堆乱麻,什么都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的时候,你真的要听吗?”
  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几近恳求的望着姜雪燃,希望能他能开口说不要听了,就这样一直粉饰太平,继续遮掩下去吧。
  可是姜雪燃很决然地说要听。
  “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可能是很痛苦的回忆。”姜雪燃道,“但是封月见,裂隙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它只会逐渐变得更深,直到切断我们的回头路,到那时,你我之间就再无余地了,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封月见倏地伸手抓住他,不住摇头,“不要,师兄不要。”
  姜雪燃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所以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说。”
  “我知道了。”封月见大概是从他身上汲取了一点力量,“师尊当年,也许并不是在对我说,只是被我听到了。”
  “他说‘本不应是如此,怎么是你活下来了’。”
  “师兄你……当年是自己不想活了对吗?因为恨我,所以才把我留下来……是这样的,对吗?”
  “封月见,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姜雪燃半蹲下身子想去擦他被血和泪水弄得脏兮兮的脸,但他刚一抽出手就被对方追上来拉住,只好单手抹了抹他的脸,无奈道:“是,那时我亲眼看着师弟师妹一个接一个的离去后便入了心障,这世间万事万物好似都在切割我,我累了,与妖王一战的确是抱着求死的心境去的。”
  封月见扯住他的手紧了紧,咬着唇没出声。
  “可你说我恨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承认那时我是讨厌你,可我从没恨过你,封月见,我不认。”姜雪燃说,“我也是真心实意的你能活下去的。”
  “于理,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于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师弟,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
  “你不恨我……”
  “对。”
  “你讨厌我。”
  “是……”
  “我好开心。”封月见脸上的泪还止不住的下落,却又笑起来,又哭又笑的模样傻极了,姜雪燃紧绷着的心骤然塌下去一块,无奈道:“封月见,你别这么好哄。”
  “好哄的。”封月见把自己缩在姜雪燃身前,胡乱抹了两把自己的脸,“别让姜茕看见。”
  姜雪燃向身后瞥了一眼,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远处安置完人们的姜茕早就回来了,只不过看着那边的气氛不怎么敢上前,生怕小师哥用笛子将她抽到天边去。
  她蹲在角落,白兔那双长长的耳朵变了出来,被她在头顶打了个结系起来,这会儿她正耐心细致的同地上缓慢爬行的蚂蚁说:“你知道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我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要做到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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