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近代现代)——鲁苏

分类:2026

作者:鲁苏
更新:2026-03-31 17:08:53

  “诶诶诶,我还在这儿呢。”蒋湛起身过来拉林崇启,“您还是赶紧找对象吧,瞎操心我的事儿。”
  夜晚的燕城依旧热闹,街上车流不息,路灯下人影幢幢,穿搭新潮的男女三五成群,仿佛属于他们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我爸挺喜欢你的。”蒋湛将车拐进石门街口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还强调比他预料的喜欢。
  林崇启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反问道:“你不喜欢?”
  “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蒋湛下意识地答,听到林崇启说终于肯认了才发现自己着了这老王八的道儿。“我的意思是我爸喜欢你我高兴!”
  行了,看来自己表现得当,这位少爷还算满意,林崇启松了口气说把他放这儿就可以,随后就伸手解安全带。
  “事情办好我来接你。”蒋湛往林崇启口袋里塞了张卡,“现在是文明社会,看上什么记得给钱。”
  那口气霸道,眼神却很真挚还透着股得意劲,林崇启不假思索地在蒋湛脸上印上一吻,转身消失在了寂静夜色当中。蒋湛回味老半天才调转了方向,车冲出去几米远又听到林崇启的声音传来。
  “我没到之前不准喝酒,与旁人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
  恰当个屁,骂是这样骂,可他嘴角仍不自觉地上扬。蒋湛脚下用力,车飞快驶上大道,都市的灯火如光轨划过车身,他感到一簇火苗正无声地窜动在心底。


第130章 林崇启拿回老婆本
  这个点的石门街游客很少,只有几家老铺里能见到一两个人影。林崇启脚步未停直接拐进了一条与主干道相接的胡同里。跨过沉木做的门槛,迎上来的还是四年前那个小老板。
  “您好,随便看,二楼还有一批精神东西,有兴趣可以上去瞧瞧。”小老板比之前老练很多,打完招呼就去给林崇启泡茶,转身时脚下却迟疑了。在这行里混,眼力就是身家,这人气质打扮不一般,而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他铁定在哪儿见过。
  “想起来了?”林崇启越过他往堂里太师椅上一坐,手指轻敲高几,小老板忙不迭地给他倒上。他瞧了一眼,“狮峰龙井,老胡家的口味没变。就是这香浮了,多逼一道才好。”
  今年春上潮,出来的茶底子软确实不如从前,小老板方才急了,习惯性拿老胡家的标配出来伺候,没想到这人在茶上也是个行家。
  “我的疏忽,给您换‘老枞蜜兰香’怎么样?十年陈,香都落汤里了。”小老板脸上赔着笑,说话的工夫是真想起来了。这位就是当年跟蒋家公子一块儿来的那个道士,一群人随随便便就扫走他们家几件硬货,帮他冲了不少业绩,也害他挨了一顿揍。
  林崇启摆手说不必,让他把老胡叫出来。小老板一愣,摸不清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试探道:“我爸睡得早,有事儿您跟我说也一样。”
  这话并非全然针对林崇启,睡前这段时间,他爸确实不见客,甭管谁来用的都是这个借口。
  短短几秒钟,小老板把店里近一年出的货都点了一遍,没觉出有纰漏的地方。而这位年轻人话不多,气势压人,却也不像寻仇的主。小老板眼珠子一转,莫非来了笔大买卖。
  林崇启打量一圈,目光落回小老板脸上,似笑非笑道:“老胡好雅兴,半夜还要练一嗓子,既然在忙,那我自行过去便是。”
  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小老板身子一僵,俩眼球不由自主地震颤。原以为这人与他家熟络靠的是蒋泊抒那层关系,没想到对方连他爸那点癖好都知道,绝非普通的客户。
  “你、你怎么......”他磕磕绊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而林崇启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后就动身往楼梯口去。“诶?”
  不光知道他爸在做什么,连他爸在哪儿都清楚,小老板惊恐得背上生汗,赶忙追上去:“刚才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因为我爸那人固执,不爱让外人知道他这点癖好。您与家父是旧识?”从年龄、身份上看又觉得不大可能,遂改口,“您祖上和我们家有交情?”
  林崇启想想,取了个折中的说法:“算是吧,早在你出生前,生意上有过往来。”
  怕不止生意往来那样简单,小老板跟着下到地下一层,想先一步与他爸打声招呼,手指还未碰到门栓就被林崇启拦在了外边:“店里不能没人,你还是留在上面合适。”
  这是让他回避的意思,小老板悻悻地收回手,冲林崇启笑笑:“不耽误您二位叙旧,我上去了,有事儿吩咐。”
  双层钢板门有些重,下沿儿的密封条与地毯摩擦出轻微声响。林崇启踏入的那一刻,醇厚透亮的戏音充斥耳边,字正腔圆,如珠落玉盘,在整个场子里回荡。
  顺着阶梯式的坐席往下走,他来到前排正中央。高档丝绒为面,内填鹅绒,即使没有观众,戏馆的主人仍然十分讲究,没有一处细节敷衍了事,就连扶手内侧的兽纹图案也精雕细琢,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
  老胡唱得入神,并未留意场子里多了一人,林崇启款款坐下,听这曲戏逐渐演到高潮。
  「五百年前的月亮黑,林间白骨堆成山,说是妖精失心智,专挑道士开杀戒。各路高手聚一堂,誓要灭妖祭苍天。众人追到海域东,却见国师从天降,一双金瞳非凡人,真身一露众生癫。原是上古妖王坐朝堂,邪魔乔装扮真仙。刀光剑影飞云间,莫说伤他皮肉,连那黑袍一角也未穿!哇啦啦啦最后请那师爷老祖出山来,焚身燃魂才镇了魔。」
  老胡紧盯天花板上的吊灯,目光戚戚,曲调一转。
  「谁料啊谁料,真凶藏正道,邪魔顶了滔天罪。那妖精原是道人演,坏事做尽丧天良,融魂邪术吞水鳗。借斩妖名头净手,开宗立派扬威。百年血债化青烟,新骨又叠旧骨前。到底是妖邪可怖,还是人心无间?」
  啪!啪!啪!林崇启不禁鼓掌,后半段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自从进了万相印,他没想到青山派的丑事还有人知晓,且以这样的形式记录下来。想是自己当年那番言论胡家人不仅听了,还深信不疑,心中颇为感慨。
  而台上的老胡因这动静脚下一趔趄,差点吓出病来。他眸光一聚,发现是个陌生面孔,刚想报警,那人信步走了过来。
  “非常精彩,只有两处需要更正。”林崇启抽走老胡手中的折扇,手腕轻轻一抖,将扇面甩开。“其一,并非毫发无伤,小伤还是有的。其二,也非老祖焚身镇魔,而是国师自愿进入老祖肉身化成的封印当中,原因自然是为保小妖不被赶尽杀绝,换取后世的和平共处。”
  “你是......”老胡两眼发愣,嘴巴大张。这戏是他们家口口相传下来的,甚至还未教会他的儿子,旁人更是无从知晓。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会如此清楚?而那眼神让他莫名相信对方口中的细节是真的。难道?!老胡呼吸一颤,抖抖索索地问,“你是国师的后人?”
  林崇启没答,只跟他说了四个字:“华宝玉典。”
  “大东家!”老胡激动地握住林崇启的手,“你是国师的后人!你是大东家的后人!爷啊,爸啊,我们终于等到了啊。”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祖上十几代都喊一遍。
  往上数几百年,他们家一穷二白,给百户老爷当佃农护院才勉强为生。后来老爷家被抄,他们流落街头要饭。偶然一次意外,一匹疯马盯上了他们,追了足足三条街,最后在一死胡同将他们围堵。以为要交代在这儿,哪知一金冠黑袍之人现身,不仅将马驯服,还赔了他们一袋钱。
  毫不夸张,那个年代,一袋钱比他们的命还贵。老胡家感动涕零,誓要给那人为奴为婢。那人跨到马上只说了一句,若要报恩,三天后到大石巷找他。
  大石巷就是如今的石门街,而所谓的报恩不过是让他们拥有一份体面的差事。
  当时整条巷子刚刚改造完成,一条成熟的商业街初现雏形。其中华宝玉典规模最大,光门口的石狮都比寻常的高出一头。这家融合了收藏和听戏的古玩店是那人的心头好,也是那时他们才知晓,救他们的人正是当朝国师,整条街都是国师的私产,至于那匹马则是对方性子顽劣的宠骑。
  改朝换代数百年,老胡家兢兢业业为国师守着这份产业,虽说街道早已充公,但华宝玉典被他们设法保全了下来。至于其余店铺,也以收租的形式捏在手中。
  “为了报答国师的恩德,我祖上特意写了这本戏,为的就是将当年的真相保留下来。”老胡越说越激动,两眼要溢出泪来。他心里是不信妖邪的,只当戏里的妖是百年前弱势群体的化身,国师为保护他们才被敌对势力迫害。
  华宝玉典早在当年就换了门头,这也是为什么老胡确信林崇启就是国师后代的原因,这四个字无论官私典籍还是市井传闻,都寻不到半分记载。
  “有心了。”林崇启将折扇收拢还给老胡,望着偌大的剧场,眼前浮现当年的景象。
  两三百人的场子每天都坐满,端茶倒水的堂倌需要躬着身子才能在过道里穿行。而午夜场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就方才的位置,他每晚都会坐在那边。手里把玩新寻来的物件,听京城里的红角儿唱人间悲欢。
  “怎么称呼您?”老胡只知道国师的尊讳,并不知其后人一脉以何姓氏立世。
  从前逍遥自在,现下两个人的生活也别有滋味。林崇启的目光重新落到老胡脸上,想了想笑道:“叫我‘林先生’就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戏院,路过大堂时小老板的眼神随即飘过来,明里暗里瞧了一阵,见他们绕过梯口又往上,以为有大买卖赶紧跟上来。刚迈上一级台阶却被老胡喝住:“我与林先生有要事商议,你在下边候着。”
  这间房林崇启不是第一次来,屋内摆设与上回随蒋泊抒他们来时大体上没变,只多了几样镇店的尖货。
  “林先生,早年间的虽有遗失,不过大部分还是留存下来了。每年我们都会认真梳理,您看看。”老胡从柜子里搬出半米高的账本,一本一本按年份摊开来。他笑笑,“电脑里也有备份,但是我们家人还是觉得写下来靠谱。”
  林崇启随意翻开一本,字迹工整,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胡家人领固定薪水,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仍把自己当成看店的打工仔。
  “还有这个。”老胡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只木匣,对着林崇启打开,“这东西是国师留下的,现在也该交给您保管了。”
  紫檀木匣里垫着一层墨绿色绒布,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保养得当,累月经年仍像凝结的月光,温润透亮。林崇启拿起来往拇指上一戴,不松不紧,尺寸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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